第 2 章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视线都带着殷切的期盼,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身上。
孟扶光依然保持着那个温柔的站姿。
她甚至贴心地伸出手,替我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微明,我知道你刚刚磕到了头不舒服。”
“但你只需要去指导一下就好,不会太累的。”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既点出了我是个医生,又用一种看似体谅的方式驳回了我生病的借口。
乘务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挤了过来。
“简医生是吗?太好了。”
乘务员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边的大爷已经没有意识了,求求您过去看一眼。”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人,手指在衣袖下缓缓收紧。
卓楚风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他是那个心脏病大爷的儿子。
上一世,就是这个穿着高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在法庭上用最文雅的词汇把我逼上了绝路。
卓楚风拨开人群,站在距离我半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像一般家属那样哭天抢地。
他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极其克制且礼貌的语气开了口。
“简医生,抱歉打扰您休息。”
“我父亲心脏不太好,随身的药刚才掉在座位下面找不到了。”
“我知道在缺乏设备的情况下要求您施救是不情之请。”
“但为人子女,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老父亲就这样离开。”
卓楚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隐忍的水光。
“请您发发慈悲,无论结果如何,卓某一定重谢。”
好一个“无论结果如何”。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这副孝子模样**。
我拼尽全力把大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第二天,他拿着医院的诊断书,极其礼貌地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简医生,感谢您保住了家父的命。”
“但您不专业的按压力度,导致他三根肋骨骨裂,目前引发了严重的并发症。”
“我们咨询过律师,您这属于过度施救造成的防卫过当。”
“六十万,只是我父亲后续理疗的最低预算,希望您能理解一个做儿子的难处。”
此刻,卓楚风那张文质彬彬的脸就在我眼前。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诚恳。
我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冷嗤。
这声冷嗤被掩盖在车厢杂乱的**音里,只有我身边的孟扶光听见了。
孟扶光微微皱起眉。
她似乎觉得我现在的反应非常不得体。
“微明,卓先生都这么求你了。”
孟扶光用一种近乎哀怨的语调劝我。
“医生的职责不就是救死扶伤吗,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犹豫呢。”
她话音刚落,另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挤了过来。
是桑晚晴。
那个骨折小女孩的母亲。
桑晚晴穿着一条白色的真丝连衣裙,上面沾满了灰尘。
她抱着右臂诡异弯曲的女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简医生......您是急诊科的主任,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桑晚晴扑通一声跪在了过道上。
她仰着那张苍白柔弱的脸,哭得梨花带雨。
“我女儿才七岁,她从小就学钢琴,她的手不能废啊。”
“简医生,您最心善了,您帮帮她,您随便帮她固定一下就好。”
“我不求别的,只求您可怜可怜这个孩子。”
小女孩在她怀里疼得直抽气,连哭声都变得微弱。
我静静地看着桑晚晴。
上一世,我撕了车厢里的几本杂志,解下自己的真丝围巾,帮小女孩做了一个简易夹板。
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乱动,等救援队来。
可是桑晚晴嫌车厢里太闷,非要抱着女儿去车厢连接处透气。
人群拥挤,小女孩摔了一跤,断骨直接刺破了皮肤,造成了严重的感染。
后来在法庭上,桑晚晴哭得比现在还要凄惨。
“法官大人,她用废旧杂志固定我女儿的胳膊,这简直是草菅人命。”
“要不是她胡乱处理,我女儿怎么会感染,怎么会面临截肢的风险。”
“我不要多,四十二万,我要带我女儿去国外治手,我要让这个庸医付出代价。”
她们每一个人,都在用最合理的诉求,行最恶毒的榨取。
我依然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自己更深地陷进座椅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的某处。
孟扶光终于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纵容。
“简医生,我知道你今天心情很糟糕。”
“但是私人的情绪,能不能等救完人再发泄呢。”
她伸手去解我腰间的安全带。
“来,我扶你过去,我给你打手电。”
她贴心到了极致。
也恶毒到了极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