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砚之第一次提到宋阿珠,是三年前的暮春。
那时,我手中的嫁衣,已经绣到一半。
他站在窗边,吃着我新腌的梅子,忽然摇头笑了:
「城南宋老翁的小女儿,可真泼辣。
「有个无赖想赊账,她拎起酒提子就往那人脑门上敲,骂他是灌了黄汤的癞皮狗。」
明明嫌弃的语气,唇角却轻轻翘起。
我低头穿针,不动声色:
「你倒记得清楚。」
他耳尖一红,说常与同僚去那家酒肆议事。
他没有骗我。
那时的崔砚之。
在我兄长的推荐下,领了兵部司务的差事。
宋阿珠,是和同僚喝酒时认识的。
起初只觉得有趣。
可后来,渐渐去得勤了。
从三五日一次,到隔日便去。
他知道自己有婚约。
可偏偏管不住西市跑的脚,惦记宋阿珠的心。
于是,提起那姑**次数也越来越多——
隔壁铺子说她家酒掺水,她叉腰站骂了半盏茶。
有客人想占便宜,她拿起棍子追了两个街头。
那宋阿珠不仅酿得一手好酒,还有一箭**野猪的好本事。
「对了,前日宋家酒肆的旧帘子,也换成了大红色,垂下来跟你这嫁衣......」
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大约是想起了婚期。
望着院中的那株老槐,沉默不语。
我没忍住。
还是去看了那姑娘。
城南酒肆的槐花,开得正盛。
街上人不多,宋记招牌迎风轻晃。
穿着水红短衫的宋阿珠,正挽着袖子舀酒,动作干练。
一辆驴车停下,粗布青衫的伙计卖力搬着酒坛。
一趟又一趟,码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槐树下,看了很久。
巷口的风,将眼睛吹得干涩。
那伙计不是别人。
正是我的未婚夫。
崔家二郎,何等矜贵。
往日绣嫁衣时,让他帮忙穿针引线都不情愿的人。
如今却一身粗布青衣,成了酒肆的苦力。
搬酒搬得满手泥,却也只是拍拍土,偏头朝那姑娘笑了一下。
第二次去,是意外。
同僚寻不到他,找到我这里。
走到酒肆巷口,却见几个地痞闹事。
酒坛被踢翻,几人拉扯着宋阿珠往外去。
正要差人上前。
不知何时赶到的崔砚之,已紧紧将人护在怀中。
哪怕后背狠狠挨了一记板凳,也不曾松手。
闹剧散了。
他颤着手,去擦那姑娘脸上的泪痕。
身形却猛地一僵。
隔着雨帘和满地狼藉。
看见了对面的我。
我等他解释,或是坦白。
可等来的,只有一句寒声质问:
「婚约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可你何苦用这些下作手段?」
一句话。
让我如释重负。
那件日夜赶工的嫁衣,终于不必绣了。
性情不合也好。
命数相冲也罢。
总之要寻个体面的借口,保全两家颜面。
可我还未开口。
崔砚之先找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