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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枯骨生花 松饼 2026-07-30 20:36:49


我真正撑不住,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傍晚开始,骨头里就一阵阵发疼。

先是腿,再是腰,后来连肩膀和胸口也开始疼。

止痛药加了一次,又加了一次。

到最后,也只是勉强压下一会儿。

夜里十点以后,我疼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医生和护士来来回回进病房。

换药,调针,查指标。

灯一直亮着,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妈守在床边,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

她一直哭,一直喊我。

“玉洁,你撑一撑。”

“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

“以后什么都依你,妈把命给你都行。”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听了。

疼会把一个人的意识一点点撕碎。

我躺在那里,只觉得整个人像沉进了什么里。

周围都是声音,却离我很远。

周竞曜也来了。

他站在最角落,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缩着。

这些天,他像是一下被打回了原形。

没有我替他做事,没有我妈替他护着,也没有那层“身体不好”的借口。

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扛不住。

相亲没了,工作也不安稳。

从前以为迟早会到手的房子和钱,也都一件件从他眼前拿走了。

他终于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可太晚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病房里围着很多人。

最后,目光停在了周竞曜脸上。

他像是被这一眼刺到了,突然扑到床边。

“姐,我错了。”

“你别不要我。”

这是他第一次,真把自己放回弟弟的位置上来叫我。

可我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如果再来一次。”

“别再生在我后面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竞曜整个人像被彻底击垮了。

他跪在床边,哭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也一下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快喘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我这一生最深的疼,不是哪一次挨打,不是哪一次洗冰水衣服,也不是哪一次让房让钱。

而是从我成为姐姐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就被定义成了让。

让一步,再让一步。

让到最后,连自己都没有了。

凌晨以后,我的意识越来越散。

窗外的雨还没停,玻璃上全是水痕。

我看着那片黑,像是终于走到了头。

我没有再看我妈,也没再听周竞曜哭。

我只让沈斯晋把床边那个旧布包递给我。

里面装着我这些天收回来的东西。

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小女孩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很亮。

那时候我的膝盖还没坏,骨头也还没开始疼。

我摸了摸照片,忽然松了口气。

像终于把那个被压了很多年的小女孩,从这二十多年的日子里抱了出来。

我看向沈斯晋。

“替我收好。”

“别再让任何人替我做主。”

他眼睛很红,还是点头。

“好。”

天快亮的时候,监护仪的声音开始变了。

医生和护士又一次冲进来。

我妈被拦在外面,哭得几乎站不住。

周竞曜跪在走廊上,额头抵着地,一遍遍说。

“我不是人。”

“我不是人……”

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身体越来越轻,疼也像慢慢远了。

最后那一刻,我好像又看见小时候的院子。

冬天,阳光落在水盆上。

我蹲在那儿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屋里有人喊我。

“玉洁,快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忽然就不想再回去了。

病房门再打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里面了。

后来他们说,我没有等到天亮。

我妈当场瘫在地上,伸着手,连病房门都够不到。

周竞曜僵了很久,忽然冲进洗手间,拧开冷水,把双手死死按了进去。

水很凉。

不过几秒,他就疼得脸色发白,想把手抽出来。

可他还是按着不动。

像是非要逼自己尝一遍,我这些年尝过的疼。

我妈追过去,看见这一幕,彻底崩了。

她扑过去把他拽开,哭着问他是不是也想**她。

周竞曜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到这时候,他才终于知道。

原来冷水扎进骨头里,真的这么疼。

而我一个人,疼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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