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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知道,我租了老砖窑后头那排破棚子,又买了一堆王大发挑剩下的小鸭苗。
不少人等着看我笑话。
“阿水,你这点鸭够干啥的?”
“王大发那边一车一车拉苗,听说都好几万只了。”
“你这几筐,养出来都不够人家塞牙缝。”
我就说一句:“少点好照看。”
他们听了直笑,只当我是嘴硬。
可我顾不上跟他们争。
刚出壳的小鸭最难带,冷不得,热不得,水脏了不行,料粗了也不行。
我白天喂料、拌药、清粪、刷水槽,晚上就蹲在棚门口听动静,困了靠门框眯一会儿,后半夜才敢回屋。
棚里天天闹哄哄。
“饭空了!”
“往前挤挤。”
“今天太阳好,出去跑跑!”
我被它们吵得头都大了,心里却一点点踏实下来。
十来天后,小鸭已经脱了一层稚气。
我早上开门一放,它们跟一股黄绒绒的水似的往外涌,扑棱着就往沟边跑,腿脚利索,抢料也凶,眼珠子亮得很。
“今天这料香!”
“暖和,想下水!”
“早上好,人!”
有只小鸭冲到我脚边,仰着脑袋冲我叫了一声。
我顺口回了它一句:“早。”
小鸭吓得一蹦三尺高,掉头就跑。
“他真能听懂!”
“完了完了,这人有点邪门!”
我差点笑出声。
就在这时候,租我棚子的那位大哥过来了。
他站在棚口看了半天,点点头:“你这鸭,养得是真精神。”
我正弯腰拌料,抬头冲他笑了下:“还行。”
大哥又说:“今天在村口听人说,王大发那边的鸭不大对头。”
我手上动作没停:“怎么个不对头法?”
“放出来都不爱下水,赶都赶不动,好多就蹲在岸上。”
我只笑一下,“那就是没养好了。”
大哥也不懂养鸭,只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把手里提着的小半扇排骨放到我边上。
“拿回去,给**补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要推。
他摆摆手:“别客气。你不容易。”
我喉头一紧,只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拉料,顺路从王大发场子外头过了一趟。
隔着栅栏,我往里瞥了一眼,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果然不对。
场子还是大,**还是多,远远看去白花花一片,很能唬人。
可真细看,好些**都缩着脖子,赶一下才动一下;有的走两步就往地上一蹲;还有些明明个头挺大,毛色却发暗发涩,一点光泽都没有。
我甚至不用走近,就能听见它们零零碎碎的抱怨。
“累。”
“胸口闷。”
“别赶了,跑不动。”
王大发站在场边,手里提着竹竿,正冲工人发火:“赶啊!一个个杵那儿等死呢!”
工人拿竹竿去轰,鸭群才慢吞吞往前挪。
王大发一抬头,也看见了我,脸上立刻挂出一层冷笑。
“哟,这不是陈老板吗?”
“怎么,买不起料,跑我这儿偷师来了?”
旁边几个工人也跟着笑,可笑归笑,却又都挪开了眼神。
我没接他的茬,只看着场里的鸭,淡淡说了一句:
“养鸭,可不是个头大就算养成了。”
工人们没人吭声。
他们天天守在这儿,**好不好,他们心里最清楚。
王大发脸色立刻沉了,几步走到栅栏边,盯着我像要吃人。
“陈阿水,你少在这儿放屁!自己养了点破鸭,就敢来评我的场子?”
我看着他,笑了笑。
“急什么?我是怕你到时候卖不出去,哭都没地方哭。”
说完我推着料车就走。
王大发脸都黑了,在后面指着我骂:“滚!以后再敢往我这边靠,腿给你打断!”
风从两边吹过来,湿沉沉的。
天边压着一层乌云,像一口锅倒扣下来。
我回了棚,把门关好,挂上灯,蹲在鸭群边上慢慢看。
灯光暖黄,小鸭们挤成一团,吃饱喝足,咕咕哝哝个不停。
外头的风却越来越紧,吹得塑料布一下一下地响。
我抬头看了眼天。
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