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废墟里有风,卷着灰烬打转,像谁没烧完的信。
祁烬踩着焦黑的梁木往里走,靴子陷进半融的沥青,发出黏腻的响。三个月前这里烧了,星辉传媒的《浮光》剧组片场,据说是因为电路老化。他没信。他从没信过任何官方说法。
角落的纸箱堆里,蜷着一只黑猫。左后腿歪着,走路一颠一颠,却还死死护着身下那点东西。它没叫,只是抬头看他,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像刀锋。
祁烬蹲下,没动。猫也没动。
他伸手,指节擦过它颈圈——褪了色的皮质,边角磨得发白,挂着一枚金属徽章,字迹模糊,但还能辨出:星辉传媒,经纪人证,编号007。
他喉咙一紧。
那枚徽章,他见过。沈昭每天别在西装左襟,连睡衣都懒得换,也戴着。她说:“身份不是标签,是责任。”她走那天,没带走任何东西,除了这支笔,和这枚徽章。
猫突然扑动,爪子一掀,压住半张烧焦的纸。
祁烬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纸角,火光就在记忆里炸开——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火,从摄影棚顶棚烧下来,他冲进去救道具,却被消防员拽出来,说“里面没人了”。可他记得,沈昭当时在场,她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攥着一叠文件,脸色比灰还白。
他把纸抽出来。
合同残片,纸面焦黑,字迹被火舔得只剩半截。可那几个词,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底:
“江迟—沈昭—知情协议”
他想撕。
手指刚用力,纸背面,一行小字,被火烤得发黄,却没化:
“你若不信我,就别找我。”
他没撕。
他蹲着,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青。猫没走,缩在他脚边,呼吸轻得像风穿过枯枝。他脱下外套,裹住它,抱起来。猫没挣扎,只是把头埋进他胸口,体温烫得不像一只流浪动物。
他走时,没回头看。
身后,一截烧断的电线垂下来,轻轻晃,像谁没说完的话。
—
公寓的灯没开。祁烬坐在沙发上,猫窝在他腿上,**药碗里的液体。秦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支新针管,没动。
“它腿伤是旧的,”秦砚说,“不是今天才瘸。”
祁烬没应。
“你带它回来,不是因为可怜。”秦砚走近,把药瓶放在茶几上,瓶身贴着标签,字迹工整:“每日一次,睡前服用。”旁边那杯水,杯沿有两道淡红唇印。
祁烬盯着那杯水。
“你见过她。”他说。
秦砚没答。他把针管**药瓶,抽了半管,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定时**。
“她三年前提交过一份证据。”祁烬声音低了,“你收着。”
秦砚手停住。
“你偷翻过我的抽屉。”他说。
“我烧了。”祁烬说,“灰里有张纸条。”
秦砚没动。窗外路灯忽明忽暗,照得他半边脸发青。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选在你复出那天发第一封信吗?”
祁烬没接话。
“她不是要你认罪。”秦砚把针管递过去,“她是想让你,亲手把真相从自己心里挖出来。”
祁烬没接药。
他低头,看猫。猫舔完了药,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她没走。”秦砚说,“她只是在等你学会,不靠权力留住人。”
祁烬终于抬眼,盯着他:“你为什么帮她?”
秦砚沉默三秒。他转身,走向玄关,拉开鞋柜最底层——那双旧运动鞋还在,鞋带系着死结,鞋底沾着干泥,泥里夹着一片枯叶。
他没拿鞋。
只是轻轻关上柜门。
“因为那晚,”他说,“我看见她站在你车前,手里拿着录音笔,哭着说‘你回头看看她’,可你没回头。”
祁烬僵住。
“你没回头。”秦砚重复,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只顾着问江迟,‘这事你处理干净,别牵连我’。”
祁烬的呼吸停了。
秦砚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天快亮了。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车顶,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指甲刮过,又像有人用钥匙,刻了三个数字:7-14-3。
祁烬盯着那辆车。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沈昭最后一次开会,她把钢笔放在桌上,说:“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别找我。除非你肯承认,你怕的不是被陷害,是你不敢相信,有人愿意为你,赌上一切。”
他低头,看腿上的猫。
猫闭着眼,呼吸均匀。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它颈圈上的徽章。
冰的。
秦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开。
“那晚的监控,”他背对着他说,“我备份了三份。”
祁烬没问。
秦砚推开门,走了。
门没关。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茶几上那杯水。
水纹晃了晃。
杯沿的唇印,淡了。
窗外,天光彻底亮了。
楼下那辆车,缓缓启动。
它没开远。
停在街角,等。
等一个人,终于肯回头。
祁烬没动。
他只是把猫抱得更紧了些。
猫的颈圈,轻轻蹭过他手腕的旧疤。
那里,血又渗出来了。
他低头,看那枚徽章。
编号007。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没人答。
只有风,吹动门框上那道旧划痕——那是三年前,沈昭摔门时,用钥匙刻下的。
她当时说:“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让你一辈子,都记得这道印。”
他没忘。
他只是,不敢信。
他低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
猫没动。
它颈圈里,一枚极小的金属片,被体温焐热了。
轻轻一弹。
掉在地上。
是张微型SD卡。
无声无息,滚进沙发缝。
祁烬没看见。
他闭上眼。
天亮了。
可他还在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