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找到了那座谷仓。
屋顶塌了半边,东墙被弹片削掉一大块,豁口参差不齐。角落里堆着发霉的麦秸,靠墙倒着一辆独轮车,车轮歪了,辐条断了两根。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干草腐烂后的酸气,但至少挡住了风。
我把艾拉扶到墙角坐下,自己蹲在豁口旁边,背靠着土墙,桃木剑搁在膝盖上。
“饿不饿?”
艾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在帆布包里翻了翻,掏出半块压碎的方便面饼。穿越那天拆开的那包泡面还剩半块,调料包也在,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我把面饼掰成两半,大的递给艾拉,小的自己留着。又把调料包撕开一个小口,倒了一点粉末在艾拉手里的面饼上。
艾拉接过面饼,低头看了看这块她从没见过的食物。硬邦邦的,表面金黄,拿在手里像块晒干的土坯。她试着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然后咬了一大口。
“这个好。叫什么?”
“方便面。我们那儿的快餐。”我把手里那块面饼掰成更小的碎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塞,嚼得很慢。
艾拉安静地吃着她那份。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的炮声偶尔打破寂静。
晨光渐渐亮起来,从豁口和破洞里漏进来。我吃完面饼,把塑料袋叠好塞回帆布包里,右手拇指掐住中指指根,食指微曲,掐了个鼠啮诀。
这一次掐诀比之前在松林里顺畅得多。不是手法变了,是身体正在适应。我在终南山上跟师父学了近十年,每天站桩、画符、练剑指,基本功打得扎实,但那些年月里周身经络中那股气始终隔着一层膜。穿越过来以后,这片**的气运被战乱搅成了沸水,阴气和煞气浓得不像话,反而逼得体内的道法开始苏醒。
鼠啮境是入门第一境,开的是灵觉。我能感觉到灵觉的覆盖范围比刚穿越时扩张了一小圈。南边是撤退的平民,西边是推进的德军,东北方向的松林深处有一小股极淡的阴气正在游移。呼吸比穿越前更深也更绵长,桃木剑握在手里也更稳当。肤色也比穿越前更润了,不是白皙,是那种从皮下透出来的光泽,气血被灵力带着走遍全身,皮肉自然跟着变。
我睁开眼,把灵觉收回来。
艾拉正看着我。她说在战壕里等我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以前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她说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很厉害,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两个女人在说话,后来问她母亲,她母亲说隔壁没有人。
我说这可能是天生的灵觉。有的人生来就比别人敏锐,只是没有被训练过。
刚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我根本没放在心上,觉得用不上。但现在忽然用上了。
“通语术。”我深呼吸了两下,左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咽喉两侧的天突穴上,把灵力顺着经络往上一推。一股温热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舌根有点发麻,像含了一口花椒水。
我对着艾拉,试探性地用中文说了一句:“我叫吴云。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听懂了,不是每个词都懂,但是意思我懂了。你怎么做到的?”
“很小的法术。灵力运转之后,你的话我能大概听懂,我的话你也能大概听懂。不能全懂,但够用了。”
艾拉用波兰语的调子说了一遍“通语术”,发音歪了那么一点,但那股微弱的灵力已经顺着她的舌头卷出了相似的音节。我忽然意识到她对灵力的感知比我想象的还要敏感,通语术刚听一遍就能感觉到灵力的流向。她要是生在我那个时代,也许会是个比我强得多的道士。但我没有往下想。她生在波兰,长在波兰,她的家在波兰。
我把桃木剑横在膝盖上,继续用通语术跟她说松林里那个东西。低频率的怨灵声息,灵觉打开以后才能捕捉到,她没有灵觉训练,却能凭肉身感应到。跟她小时候发烧听见隔壁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一样,都是先天灵觉在运作。
我翻出手札扉页上那个鼠啮境符号给她看。线条极简却首尾贯通,看久了像一只老鼠在纸上缩成一团又伸展开来。然后我裁开一张黄表纸,把辰砂调好,画了一道引路符放进她手心。符纸上用朱砂写着“太上有命,搜魂拘邪”。她认不得这行字,但隔着符纸也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暖意,像冬天里握着杯热水,热气从手心往指尖爬。
她又问我哼的安魂调是什么,怎么会跟吉普赛人的调子那么像。我说师父提过,吉普赛巫术与东方道法同源于上古感气之术,安魂调用的是灵力最底层的共振,不需要语言,只要灵觉开了就能感知到音符里的安抚。
她听完以后把道袍往上拢了拢:“所以你刚才哼的,和吉普赛人的,是同一个曲子?”
“也许。源头是一样的。后来走散了。走了几千年。”
我停了一下。
“我教你安魂调。这个不需要灵力,只需要灵觉。你有灵觉,就能学。”
艾拉坐直了身子。我教她哼了第一个音,她跟着哼,歪歪扭扭的,哼完自己先笑了。第二个音比第一个稳了一点。第三个音又偏了,走了调。
但那个走了调的安魂调在谷仓里回响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注意到:食指在膝盖上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的方向正好是我刚才掐诀时手指走的路线。我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好说了。
然后艾拉告诉了我一件事。
她说她家村子边上以前闹过东西。那时候她还小,村里人请了一个吉普赛女人来驱邪。那女人不收钱,只要了半袋土豆和一壶牛奶。临走前告诉村里人,往南三里路有棵老橡树,橡树根底下埋着一样东西,让村里人不要碰,以后会用得上。
“那个村子在哪。”
“往南。离这里不远。”
我把残片收好,站起来。“带我去。去看看那棵老橡树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艾拉也站起来,把裹在身上的道袍叠好放在麦秸堆上。两个人从谷仓的豁口走出去,沿着土路往南。走了大概三里路,土路两侧的麦田渐渐变成了荒地,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歪脖子树。然后我们看见了那棵老橡树。树干粗得四个人合抱不住,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盘虬交错。树根底部的泥土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但有一小块地方的青苔被挖开过,不是最近挖的,痕迹已经被岁月抹得很浅,但仔细看还能看出铁锹的轮廓。
我蹲在那块被挖开过的泥地上,右手掐了个鼠啮诀,指尖触着泥土探了一下。土里确实有灵力波动,极淡极淡的一丝,像是埋了很久,久到连灵力都快散干净了。我把桃木剑尖**土里,沿着铁锹痕迹的边缘慢慢往下挖。挖到大概一尺深的时候,剑尖碰到了一个硬物。我蹲下来用手把泥土拨开,从土坑里捧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橡木做的,木质已经发黑,边角被虫蛀了,盒盖上的铁合页锈得几乎要断了。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根银色的细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扁圆形的吊坠。吊坠表面刻着一只竖瞳,瞳孔里还刻着更小的符文,排列成一个极小的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心镶嵌着半粒暗红色的丹砂,已经暗淡得快没有光泽了,但放在掌心还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热。
我在师父的手札上见过类似的符文。扉页上鼠啮境符号旁边,师父用蝇头小楷补了一行注解:吉普赛人的“感知之眼”是入门法器,助佩戴者开灵觉,用朱砂引气,以银为媒介,跟东方道门的启灵符原理相通。
我把吊坠递给艾拉。
“这不是普通的首饰。戴上试试。”
艾拉接过吊坠,看着那颗暗淡的丹砂。她把它戴在脖子上,吊坠落在锁骨之间,冰凉凉的。然后那颗暗淡的丹砂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她睁大眼睛,转头看向松林的方向。
“我能听见,很远的地方。虫子在叫。土里有水在流。还有,你掐诀的时候,手指周围有东西在动。像热气,从地面往上蒸发的那种。它在跟着你的手势走。”
我靠在橡树干上,看着这个第一次看见灵力流动的波兰女孩,忽然觉得师父说得对,术法同源。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传承,但用来打开灵觉的入门法器,连丹砂的颜色都一样。
我把木盒子翻过来,盒底刻着一行极小的波兰文。我把盒子递给艾拉,指着那行字。她低头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给以后需要它的人,记住,不要只依赖道具。’”
我沉默了一会儿。师父在山里把那把剑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把木盒子合上放进帆布包里,然后拉艾拉起来。两个人回到土路上继续往南走。走了不到一里路,艾拉忽然停下脚步,手按在吊坠上,回头看向橡树的方向。
“有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我掐了个鼠啮诀,灵觉往她指的方向铺过去。橡树底下那片被挖开的泥土上,站着一个极淡的灰影。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佝偻的人形,穿长裙,肩上搭着一条披肩,正朝我们这边微微点头。然后散了。
“那个吉普赛女人。”艾拉说,“她还在这里。”
“执念。不是怨气。她留了一缕念头在吊坠上,想看看谁会来拿。”
灰影散尽之后,泥土上什么都没有。我把桃木剑收回帆布包,两个人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走出好几里路之后,艾拉忽然开口。
“刚才那个,你管它叫什么?”
“执念。一个人最深的念头,死后还能留一阵子。不是鬼,不是怨。就是念头。”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吊坠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那颗丹砂还亮着,不是刚才那种激活时的闪光,而是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像烛火刚被点亮的那一瞬间。她把吊坠攥在手心里,跟着我继续走。我把帆布包往肩上掂了一下,剑柄上的刻痕在指腹下一道一道硌过去。她没有再问那个吉普赛女人的事,也没有再问安魂调为什么和吉普赛人的曲子那么像。她只是走着,偶尔低头看一眼吊坠上的丹砂。走了很久,她忽然把一块掰好的干面包递到我手里,大的那块,没说话。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她继续走在我旁边,吊坠的红光从衣领缝隙里漏出来,映在她锁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