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刚蒙亮,雾气还粘在枯草尖上,陆渊就坐在官道边的石墩上,破碗里盛着半碗浑水,碗沿缺了口,裂痕里嵌着干涸的泥垢。他裹着一件灰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头,一截露在外头的腕骨瘦得像枯枝。
莫玄霄从东边走来,靴底沾着夜露和灰,左脚的皮裂得更开了,脚踝处结着暗红的痂。他没看陆渊,脚步没停,只是从他身侧掠过时,风带起那件破袄的一角,露出内衬——一缕褪色的红绳,系着半枚铜牌,上头刻着“天律”二字,针脚歪斜,像被谁哭着缝回去的。
陆渊没动,也没开口。
莫玄霄走了三步,停了。
他没回头,但手已经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根扫帚柄——它正发烫,像刚从火里抽出来。
身后,一声轻咳,像是肺里卡着碎石。
“你拿过玄天宗的扫帚,”陆渊说,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该记得,扫尘弟子,每日寅时三刻,要扫三十六阶,不能漏一粒灰。”
莫玄霄没答。
他转身,从陆渊脚边捡起一卷东西——破旧的羊皮卷,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埋进土里。卷轴上用朱砂写着《玄天律典》四个字,字迹已褪,像血干了多年。
他捏着卷轴,没打开。
“你不是玄天宗的人。”他说。
“我是。”陆渊咳了两声,喉头滚动,一口血沫溅在石墩上,没擦,“执法堂首座,陆渊。”
莫玄霄盯着他,眼神没变,但指节松了又紧。
陆渊从怀里掏出一物,轻轻放在碗边——不是银钱,是一张纸,薄如蝉翼,血色暗红,字迹如刀刻:“祭印者,必以亲血为引。”
莫玄霄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抬手,把卷轴和**一起扔进路边的水洼。
水花溅起,血字在浑水中晕开,像一朵烂掉的花。
他转身就走。
身后,陆渊没追,也没喊。
他只是低下头,从破袄内袋摸出一枚玉牌——温润如玉,却裂了一道细纹,纹路中央,刻着一个“陆”字,下方,是“陆昭”二字。
他闭上眼,指腹摩挲那道裂痕。
“你若真记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扫过枯叶,“就该去葬印渊。”
莫玄霄没回头。
他走了十里,天色渐亮,雾散了,露出前方一片荒坡——坡上立着七块断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七道刀痕,像被谁一刀劈开天机。
他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半片染血的布片——在破庙外捡到的,绣着“天律”二字。
他盯着它,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仙印在体内轻轻一颤。
不是暴怒,不是躁动。
是……回应。
他低头,看见掌心。
一道灼痕,正缓缓浮现——形如锁链,三环相扣,末端没入皮肉,像生了根。
他没动,没喊,没惊。
只是把布片重新塞回怀里,转身,朝荒坡走去。
风从坡上吹下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断碑旁。
其中一片,叶脉里嵌着一点暗红。
像血,又像灰。
他没注意。
他走到第七块碑前,蹲下,伸手,指尖触到碑面。
冰凉。
他闭眼,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记忆。
——“爹,为什么他们要杀我娘?”
那声音,是他七岁那年,半夜从床下爬出来,抱着**衣裳问的。
娘没答,只摸了摸他的头,说:“别怕,天亮了,爹就回来。”
天亮了,爹没回来。
娘也没回来。
他睁开眼,掌心的锁链灼得更疼了。
他站起身,继续走。
身后,荒坡上,七块断碑,忽然齐齐裂开一道细缝。
风穿过缝隙,发出低鸣。
像有人,轻轻念了七个名字。
莫玄霄没停。
他走了三里,天已大亮。
前方,官道旁有间破茶寮,门板歪斜,门栓断了半截,挂着一截褪色的红布条——去年庙会留下的。
他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茶寮里,空无一人。
桌上,摆着三只茶盏。
一只还冒着热气。
一只,盖子翻了,茶水泼了一半,沿桌角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第三只,完好无损。
茶水清澈,倒映着他的脸。
他盯着那杯茶。
忽然,茶面泛起涟漪。
不是风。
是有人,轻轻碰了杯壁。
他猛地抬头。
空无一人。
茶寮后窗,半开。
窗外,一棵老槐树,枝桠上,挂着一串风铃。
铃是铜的,锈得发黑,没风,却轻轻晃了一下。
叮。
他转身,快步离开。
走了十步,他停下。
从袖中,摸出那卷被他扔进水洼的《玄天律典》。
它干了。
**不见了。
但内页,多了一行字。
不是朱砂。
是灰。
像被风吹进纸缝的尘。
字迹歪扭,像孩子学写字。
“云心璃。”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卷轴塞进怀里,继续走。
风又起了。
吹过茶寮,吹过断碑,吹过那串锈铃。
铃声再响。
这一次,是两声。
叮——叮。
像有人,在数。
数着,谁该死了。
莫玄霄没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胸口的扫帚柄。
它烫得像火。
而他掌心的锁链,正一寸寸,往肉里钻。
他没喊疼。
他只是想,葬印渊,到底埋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陆渊,没说谎。
他只是,没说完。
远处,天边,一道黑影掠过云层。
不是鸟。
是人。
披着黑袍,袖口绣着七枚铜符,每枚,都刻着一个名字。
柳无咎。
他低头,看着掌心,一缕魂丝正缓缓缠绕,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血色的灵纹。
那是云心璃的。
他笑了。
“你越用仙印,”他轻声说,“她就越记得他们。”
“而她记得的越多……”
“你,就越不是你了。”
风停了。
茶寮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桌上,那杯没动的茶,凉了。
水面上,浮着一粒灰。
像谁,轻轻吹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