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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五十人连夜护送千斤野猪肉返程,绝非小题大做。
黑森林外围峡谷幽深、荒无人烟,夜间更是危机四伏。半数人手同行,一来人多势众、阳气充沛,足以震慑山林野兽、驱散幽暗阴森,安稳闯过双龙沟险地;二来乱世荒年,人心最是难测,难保没有其他村落的猎手潜藏暗处,见巨量鲜肉眼红,铤而走险拦路劫掠。
牛大娃体格壮实、胆大能打、身手矫健,是返程队伍里最靠谱的战力之一。派他回乡,既能全程护卫肉食安全,也能让他趁机归家一趟,探望重伤卧床的牛耀。这几日牛大娃嘴上不说,心底却时时惦记着父亲伤势,悬着一块大石,此番也算遂了他的心意。
溪边篝火灼灼,暖意融融。
香浓醇厚的骨头汤鲜而不腻,软烂的骨肉入味十足。张小卒就着热汤,接连啃食数块肉骨,又咽下四张松软的玉米粗粮饼,直到肚皮圆鼓、满腹充盈,才惬意地打了两个饱嗝。
荒年久旱,日日饥一顿饱一顿,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吃过这般踏实、温热、撑腹的饱饭了。
自踏入黑森林以来,连日奔波厮杀、风餐露宿,加之水源匮乏,众人从未有机会好好洗漱。几番浴血搏杀下来,汗水、血渍、污泥层层叠加,糊在身上又黏又闷,贴身衣物发硬发僵,周身早已积了一层淡淡的腥酸异味,格外难受。
此刻听闻附近有未干涸的活水溪流,张小卒心中顿时涌起迫切之意,只想褪去满身污浊,洗去连日征战的疲惫尘垢。
状元等人早已在溪流下游布好了捕猎陷阱,熟门熟路带着张小卒往上游走去。
上游水面开阔平缓,溪水澄澈见底,浅浅清流堪堪没过腰腹,水底碎石清晰可见,清凉通透、干净无杂。
溶溶月色洒落林间,碎银般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静谧温柔。
张小卒褪去衣衫,踏入溪水之中,微凉泉水包裹周身,瞬间扫尽连日燥热黏腻。月光之下,他一身常年山野练出的古铜色肌肤紧致凝练,肩背胸腹的肌肉线条利落流畅,不臃肿、不*弱,每一寸肌理都透着紧实的爆发力,如同匠人精雕细琢的磐石,潜藏着源源不断的强横力量。
岸边的状元几人侧身观望,再看看自己一身干瘪单薄、好似豆芽菜的身子,对比悬殊,心底顿时涌上满满的挫败与艳羡。
沐浴完毕、上岸**,张小卒握拳蓄力,骤然察觉到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肢轻盈充盈、气力澎湃奔涌,浑身筋骨舒展通透,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气蛰伏体内、蓄势待发。
这是突破桎梏、淬炼肉身之后的蜕变!
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肆意蔓延:若是再遇上峡谷口那群仗势欺人的大家族扈从恶霸,以自己如今的刀法与肉身力量,一人硬撼十人,未尝不可!
夜色深沉,山林寂寂,晚风簌簌。
张小卒白日重伤晕厥、昏睡整日,此刻毫无睡意,便主动接过守夜重任,让原本轮值的两名乡民安心休憩。
他俯身往篝火堆里添了几把干柴,跳动的火苗瞬间更旺,暖光蔓延四方,驱散林间幽暗寒意。随后抬手撒出一撮细碎的**药粉——这是老村长独家调配的驱灵防虫秘药,香气清冽独特,无刺鼻异味,燃于篝火之中,方圆数十步蚊虫蛇蚁尽数避退,效力可绵延数个时辰,是山野夜行、林间宿营的至宝。
打理好篝火与营地安防,张小卒身形轻纵,跃上旁边一棵参天古树,稳稳落座在粗壮结实的横枝之上。
后背轻靠粗糙树干,双手枕于脑后,他透过层层枝叶缝隙,静静仰望漫天璀璨繁星。晚风拂过眉眼,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舒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树下营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震天彻地、连绵不绝。
所有人都睡得格外沉、格外踏实。
长久以来,旱灾荒芜、颗粒无收,绝境求生的重压日夜煎熬着每个人的心神,压得众人喘不过气。而黑森林的活水、野菜、野果、遍地猎物,彻底击碎了绝境的阴霾,让所有人真切看见了活下去的希望、熬过荒年的曙光。
今夜一顿肉汤饱饭、一身安稳暖意,再加上绝境逢生的松弛,让众人彻底卸下所有防备,酣然入梦。
张小卒闭目休憩,心底阵阵恍惚,两日来的惊险遭遇如同梦幻泡影,不真实得让人恍惚。
峡谷对峙、豪门压迫、战门闭塞的打击、千人围猎的壮阔、千斤狂猪的死战……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唯有掌心紧握的冰冷猎刀、虎口残留的淡淡痛感、身躯未消的酸胀,真切地提醒着他——所有厮杀、所有机缘、所有凶险,全部真实发生、历历在目。
回想昨日与铁甲狂猪的生死搏杀,他心底没有太多后怕惊惧,反倒热血翻涌、战意炽盛。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身躯深处,仿佛蛰伏着一头沉睡的凶兽。
昨日那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境鏖战,彻底惊醒了这头凶兽、冲破了禁锢它的牢笼。此刻那股凶悍野性潜藏血脉、躁动不休,迫不及待想要再度破笼而出、酣畅一战。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后半夜,值守休整的李大河缓缓转醒,抬头望见树杈上的张小卒,当即低声开口:“小卒,换我守夜,你下去歇息。”
张小卒本就略有困意,轻轻应声,俯身便欲纵身下树。
就在此时,一阵细碎诡异的声响,顺着夜风悄然传入耳畔。
他动作骤然定格,抬手对着树下的李大河比出噤声禁言的手势,指尖指向声响传来的幽暗密林深处。
李大河瞬间敛去所有睡意,凝神屏息,静静聆听。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悉悉索索,像是枯枝轻颤、草叶摩擦,模糊难辨。可短短数息之间,声响飞速逼近,化作清晰的擦擦唰唰声,节奏急促、错落杂乱,分明是人踩踏厚积落叶的动静。
分不清是野兽狂奔,还是生人夜行。
“有人!”
张友雄骤然惊醒。
老猎手半生山野、警觉入骨,纵使沉睡之中,依旧对林间异动极为敏感,一有声响瞬间清醒、神色紧绷。
“暂时不明是人是兽,动静极近,速速唤醒所有人,全员戒备!”李大河压低嗓音,语速急促,即刻转身穿梭营地,挨个叫醒熟睡的乡民。
夜风寂静,那片幽暗林中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同时夹杂着低沉狼狈的咒骂、压抑哽咽的哭泣,人声杂乱破碎,听不清具体话语,却透着极致的惶恐与绝望。
张小卒蹲踞高枝,耳力极致敏锐,瞬间辨析透彻,沉声低喝:“是人!一共七道脚步声,错落不一,是七个人!”
“没错,七人,步伐虚浮凌乱,身负重伤、力竭逃难。”张友雄颔首,语气笃定无比,多年猎踪经验,早已让他听音辨迹、一眼分明。
“全员握紧兵刃、谨慎戒备!”李大河沉声警示,“三更半夜、荒林深处,不觅地休憩、反而亡命奔逃,绝非善类,必有蹊跷!”
经峡谷一战,众人早已摒弃大意轻敌之心。纵使对方人少势弱,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尽数握紧猎刀钢叉,凝神望向幽暗密林。
瞬息之间,那队人影已然逼近至百步之内。
夜色浓重、树影斑驳,看不清面容身形,可慌乱急促的呐喊呼救,已然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火光!前面有篝火!有人!我们有救了!”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遇上活人了!”
“快!快走!赶紧过去求救!”
人声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急切,听语气,分明是深陷绝境、侥幸逃生,正在亡命逃难。
可闻声识人,下一秒,张小卒眼底骤然燃起滔天怒火,牙齿紧咬,低声怒喝出声:“***!是他们!”
树下众人瞬间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小卒,看清是谁了?”
“夜色太暗,看不清样貌。”张小卒杀意暗藏,字字冰冷,“但我认得其中一人的声音——就是峡谷口那个趋炎附势、谄媚权贵,跳出来检举我们、出卖我们,害得我们无端受辱、死伤惨重的**!”
此话一出,张、柳两村众人瞬间怒火攻心、气血翻涌!
当日峡谷口风波,本可平稳收场、无人伤亡,正是此人刻意挑拨、恶意检举、火上浇油,引得豪门扈从中途发难、步步紧逼,最终导致两村众人重伤累累、瘦猴惨死他乡!
旧恨新怨瞬间涌上心头,所有人眼底尽数燃起戾气!
“***!老子今日非要砍死这背主卖邻的混账!”
状元怒发冲冠、克制不住,提着寒光猎刀,身形一窜便要冲上前去,满腔愤恨几乎要破体而出。
“切勿冲动!”张友雄连忙快步追上阻拦。
他心底同样怒火难平、恨意滔天,可乱世求生本就艰难,皆是底层苦民、夹缝求生,****只会徒添伤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看见两拨乡人持刀相向、浴血火拼。
李大河当即沉声安排,命几人举起火把紧随上前、照明戒备,自己则带着余下众人留守营地,死死守住干粮、装备、物资,以防对方另有诡计、暗藏后手。
此刻的张小卒,早已被旧日仇怨彻底冲散大半理智。
满心只剩下暴怒与戾气,只想冲上前揪住那人,狠狠几刀惩戒,逼他跪地磕头认罪、忏悔过错,稍有不从,便一刀了结、以祭亡魂!
可当林间火把摇曳、火光破开幽暗,那七道狼狈不堪的身影彻底映入视野的瞬间——
张小卒冲势骤然定格,满腔沸腾的怒火、滔天的戾气,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消散大半。
紧随其后、怒目圆睁的状元一行人,也尽数僵在原地、面露错愕。
眼前七人的惨状,太过凄凉、太过惨烈,惨烈到让人满腔恨意无从落地,根本提不起半分杀伐之心。
以大桥村何孝仁为首的七人,浑身沾满凝固黑血、厚厚污泥,衣衫破烂不堪、条条缕缕,如同被野兽疯狂撕咬撕扯过一般,破败褴褛、难遮躯体。
每个人身上都纵横交错、遍布大小伤口,四肢躯干伤痕累累,无数皮肉裂口外翻、血水未干,深浅不一的创面狰狞可怖,有的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经过一路奔波拉扯,伤口崩裂渗血,触目惊心。
连日厮杀奔逃、重伤未愈、饥寒交迫,七人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眼底布满血丝,浑身透着濒死的疲惫与绝望。
当何孝仁借着火光看清张小卒与张柳两村众人的面容时,身躯骤然一僵,眼底闪过极致的羞愧、惶恐与悔恨。
下一秒,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土落叶之上,声音嘶哑哽咽,带着崩溃的哭腔连连叩首哀求:“各位乡亲!各位好汉!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求求大家发发善心,救我们一命!”
剩余六人见状,尽数撑着残破身躯、挣扎跪地。
一群素来要强的山村壮汉,此刻彻底崩溃,有人伏地痛哭、呜咽不止,有人浑身颤抖、苦苦哀求,压抑多日的恐惧与绝望彻底爆发,嚎啕声响彻林间,听得人心头发酸、满目恻然。
张友于心生恻隐,沉声开口追问:“你们遭遇了什么变故?大桥村其他的人呢?!”
何孝仁头颅低垂,沾满血污的脸庞布满泪痕,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悲凉与绝望,缓缓吐出四个字:
“死了……全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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