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次日天明,城西军器坊外的大校场。
五百新卒列队站定,身上还带着郿县的血气。
林绝拖了张马扎坐在点将台边,手里抛着半块啃剩的饼子。商鞅站在一旁,盯着校场中央那几车刚运出来的兵器。
八十具标准连弩,三百柄长戈,一百把青铜剑。
全是流水线三天赶出来的。
**带着十几个坊长站在车旁,两眼通红没睡,但精神亢奋。他从车里随手抽出一把新剑掂了掂,又抽一把,再掂。
重量一样。
他把两把剑并排放在地上,拿木尺一量。长度分毫不差。
**嘴里嘀咕了一声什么,又从腰间解下自己那把跟了几十年的百炼老剑。
“国师。”**主动开口,嗓音沙哑,“老汉服流水线的规矩。但有一事想验——这批货的硬度,能不能扛住真刀**的对砍?”
林绝把饼子最后一口塞嘴里,拍拍手:“验。找两个力气大的。”
两名魁梧甲士出列。一人接过流水线新剑,一人接过**的百炼旧剑。
商鞅一声令下。
两人爆喝,抡圆胳膊,剑刃对剑刃,死砸。
铮——
金石之声刺穿全场。
两人各退一步,摊开手里的剑。
**冲上去。
百炼旧剑——刃口崩了一道细裂纹,剑身微微弯曲。
流水线新剑——同样崩了一个小豁口,但剑身笔直。
平手。
**愣了。
他这把百炼剑,是他用四十年功力打出来的巅峰之作。一把流水线上三天出炉的东西,竟然能跟他的巅峰之作打平?
“再拿一把。”林绝开口。
甲士从车里随手又抽了一把。
对砍。
铮。
还是平手。
“再拿。”
第三把。**把。第五把。
把把平手。
**手里攥着自己那把百炼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
他这辈子能打出来几把这样的剑?二十把?三十把?状态不好的时候,出十把废五把。
可对面那车里,一百把剑,随便抽哪一把,都是这个水准。
“你的手艺打一百把,有三十把能到这水准。”林绝走过来,“流水线打一百把,一百把全是。打仗不看你最好的那把有多好——看你最差的那把有多差。”
**把旧剑插回腰间。
“老汉明白了。”
林绝转身,看向那五百新卒。
“弩。”
八十人出列,抬起标准连弩,脚踩弩环,挂弦装箭。
前方一百五十步,一排裹了三层生牛皮的厚木盾。这厚度,跟魏武卒的制式盾牌相当。
“发!”
八十支弩箭同时离弦。
一百五十步外,木盾炸开沉闷的声响。
商鞅大步上前查看。
箭矢全数没入牛皮。其中十几支直接穿透了木盾,箭头从后面冒出来三寸长。
商鞅的手按在那支穿透的箭杆上,指节用力捏了一下。
一百五十步。穿透重盾。
魏武卒的铁甲比牛皮盾厚不了多少。
“分三排。”林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八十人变阵。三排横队,前二十,中三十,后三十。
“第一排射完蹲下装填,第二排跨步上前放箭,接第三排。循环不停,箭雨不断。”
商鞅一下就听懂了。
不给敌人喘息的间隙。
魏武卒重甲步兵靠的是抗住第一轮箭雨后冲阵近战。但如果箭雨永远不停呢?
“试。”
弩机声交替炸响。
一排、二排、三排。蹲、起、射。蹲、起、射。
前方那排厚木盾在几十息之内被扎成碎片。牛皮撕裂,木屑横飞,盾架承受不住连续冲击,轰然倒塌。
校场上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新卒们端着弩,胸膛剧烈起伏,但队列纹丝没乱。
商鞅转向林绝:“有此利器——”
“别急。”林绝伸出手指往下压了压,“八十具弩不够。庞涓前锋已经过了蒲津关,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
他看向**:“一个月。全力赶工。栎阳周边能干活的人全招进来,女工负责组装木件、打磨箭杆,壮劳力全压在炉子上。物勒工名不能松,做坏了追责,做得好赐田宅。”
**抱拳,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倍:“国师放心!”
林绝又转头看商鞅:“军功爵的告示贴到每个村口。告诉所有秦人——上战场砍魏卒,一颗脑袋换一级爵、一顷田、一把新弩。”
商鞅重重顿首:“诺。”
---
十日后。
太师府。
杜挚坐在院中石阶上,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
门外甲士换了三班,长戟一根没少。
一个家奴趁夜从墙缝里塞进来一片竹板。外面的消息。
杜挚拿起来扫了一眼,手一松,竹板掉在地上。
“每日入库弩机数百,戈矛成山……”
他靠着墙壁,整个人滑坐下去。
没有愤怒了。连恨都恨不动了。
老氏族手里那点破铜烂铁,跟这种产量比,跟蚂蚁撼树没区别。
隔壁院子里,传来几个年轻人压低的说话声。
“……杀一个魏卒,配发新弩,还给田……”
“……家主被关着,封地也散了,咱还等什么……”
杜挚闭上眼。
他听出来了。那是氏族里的庶出子弟。
他们已经不想复辟了。他们想参军。
---
又过七日。
洛水西岸。
秦军前锋大营扎定。
商鞅的战车立在高处,身后是换装完毕的五百新卒——长戈统一规格,弩匣统一制式,队列间距严丝合缝。
对岸,魏军前锋三千人的营盘清晰可见。旌旗猎猎,重甲方阵在晨光里泛着铁色。
龙贾副将魏豹骑在马上,隔着河面往这边张望了一眼,嚼着肉干,跟身旁校尉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
笑声顺着河风飘过来。
商鞅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板上那具刻着“工名徐”的连弩。
林绝站在后方一处土丘上,河风灌进袖口,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看对岸。
他在看商鞅身后那三排端弩列阵的新卒。
一排二十。二排三十。三排三十。
弩机上弦,箭矢在匣。
对岸那群魏军还在笑。
他们不知道,渡河之后迎接他们的,不再是破铜烂铁和乌合之众。
是一台刚刚装好獠牙的战争机器。
林绝把手里那条刻了一半的木鱼翻了个面,用指甲抠了抠鱼尾巴上没磨平的毛刺。
“龙贾的前锋什么时候渡河?”
身旁黑冰台暗探递上竹简:“明晨。”
林绝把竹简塞回去。
“那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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