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侍卫那句话落下，水榭里的茶香像被冻住了。
赵氏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袖口，她却连擦都顾不上，只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摄政王府侍卫。
没人敢笑了。
方才那些装作看花、实则等着看苏宝黛出丑的夫人们，一个个垂下眼，连帕子都不敢乱动。
摄政王是什么人？
那是连太后赐下的人都敢当场退回去的主。如今他虽不在宴上，却派人传了这样一句话，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苏宝黛这位王妃，他护定了。
赵氏嘴唇动了动，想替自己辩解，可话到喉咙口又卡住。
她方才骂得痛快，是仗着苏宝黛出身低，又觉得摄政王不可能为一个替嫁庶女做到这一步。
可现在，摄政王府的人就跪在她面前。
那块玄色令牌在日光下冷得刺眼。
沈玉珠最先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苏宝黛的手背，声音不高，却足够旁边人听见：“王妃，王爷待您这份心，京中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苏宝黛抱着小宝，指尖还绷着。
她努力维持着端庄，朝侍卫微微颔首：“劳烦回去禀王爷，本妃无事。”
话说得平稳，可她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啊啊啊啊他在全京城贵妇面前给我撑腰！！这算不算公开表白？！
不对不对，他肯定只是宣示**，毕竟我是摄政王府的人，不能被外人欺负。
可是好感动啊呜呜呜，谁懂啊，我以前在侯府被骂，连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侍卫低头应是，起身退到一旁。
萧玄霆不在这里，却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方才还在等着赵氏再说几句难听话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把自己刚才的眼神收回去。
赵氏勉强挤出一点笑：“王妃，方才是我说话不中听，我也是听了外头那些闲话，一时糊涂。”
她想把事情推给流言。
苏宝黛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林嬷嬷昨日教过她，这种时候不必急着替人圆场。别人给了难堪，你若轻轻揭过，旁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苏宝黛垂眸摸了摸小宝的小手，声音温软，却清清楚楚：“忠勇伯夫人既知是闲话，日后便少听些。京中夫人都重规矩，想来夫人也不愿叫人觉得忠勇伯府教养如此。”
赵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这话不重，却正正踩在她脸上。
她若再争，便是承认自己没规矩。若不争，就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沈玉珠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唇边的笑压都压不住。
“王妃说得是。”她顺势接道，“有些话在自家屋里说说也就罢了，拿到长公主府来，倒叫旁人跟着难堪。”
周围几个夫人立刻应和。
“可不是，今日是赏花宴，原该高高兴兴。”
“世子还在呢，小孩子听不得这些。”
“王妃别往心里去，赵夫人性子急，嘴上没把门。”
赵氏听见这些话，脸一阵青一阵白。
方才她出头时，不少人暗暗看热闹。如今摄政王一句话传来，她便成了被推出去挡刀的那个。
苏宝黛心里明白，贵妇圈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可她没有露出怨色，只抱稳小宝，安安静静坐着。
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抓着她的袖口咿咿呀呀叫了一声，像是在替娘亲助威。
苏宝黛低头看他，心也软了。
小宝真乖，娘亲刚才没有丢脸吧？我应该表现得还行吧？
旁边的沈玉珠凑近，低声道：“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苏宝黛耳根微热。
正在这时，花园另一侧传来一阵笑声。
“本宫不过来迟半盏茶的工夫，倒错过了一出好戏。”
众人忙起身行礼。
长公主由嬷嬷扶着走来，身后跟着几名女官。她年纪不算大，眉眼却带着皇室养出来的贵气，笑意散漫，却没人敢轻慢。
苏宝黛也抱着小宝起身。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看旁边战战兢兢的赵氏，笑得更深了些。
她本就不喜太后借后宅之事插手萧玄霆的婚事。今日赵氏闹这一出，背后有谁的影子，她心里清楚得很。
长公主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反而亲自扶了苏宝黛一把。
“弟妹不必多礼。”她语气亲近，“玄霆从前冷冰冰的，本宫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疼人。如今看来，是本宫想错了。弟妹好福气，摄政王如此上心。”
“弟妹”两个字一出，席间不少夫人神情都变了。
这不是客套。
长公主当众认下苏宝黛，等于把她从“替嫁庶女”的流言里拎出来，稳稳放回摄政王妃的位置上。
苏宝黛心头一热，忙道：“长公主谬赞了。”
弟妹！她叫我弟妹！这是不是官方认证？我是不是不用被赶出去了？
不行不行，不能笑得太傻，要端庄，端庄！
她努力压着唇角，可眼里的亮光还是藏不住。
长公主瞧着她这模样，倒觉得新鲜。
京中贵妇多半心眼绕八百道，说话像隔着三层纱。苏宝黛生得柔，却不装腔，方才被赵氏逼到那份上，也没哭哭啼啼，反倒回得有分寸。
长公主笑着拉她：“来，坐本宫身边。”
这一下，席间更安静了。
苏宝黛迟疑片刻，看向沈玉珠。
沈玉珠冲她轻轻点头。
苏宝黛便抱着小宝跟过去，在长公主身边坐下。小宝到了新位置也不怕，睁着圆眼睛看长公主头上的珠钗。
长公主被他看笑了，伸手逗了逗他的下巴：“这孩子长得真好，眉眼像玄霆，脸蛋倒像你。”
苏宝黛低头，声音软了些：“他平日顽皮，今日倒还算乖。”
小宝像听懂了，立刻挥了挥**手。
长公主笑意更真，吩咐身边女官：“去取本宫备下的金银锞子来，给小世子做见面礼。”
女官很快捧来一只雕花小匣。
**打开，里面是一对打成福果样式的金锞子，另有几颗小巧银锞子，做工精致，寓意也好。
苏宝黛忙推辞：“长公主，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玩的东西，谈什么贵重。”长公主看她一眼，笑道，“再说了，本宫是做姑母的，头一回见小世子，总不能空着手。”
姑母。
又是一个稳稳的身份。
苏宝黛喉咙发紧，替小宝谢了恩。
周围夫人们看在眼里，心里的算盘都重新拨了一遍。
摄政王护着，长公主亲自背书，小世子又健健康康地坐在这里。往后再拿庶女替嫁那套说嘴，便是不长眼。
很快，席间气氛热络起来。
先前离苏宝黛远远的几位夫人，开始主动过来寒暄。
“王妃今日这身水青色极好，衬得人清雅。”
“世子养得真好，我家孙儿这般大时，还瘦得像小猫似的。”
“改日王妃若有空，也来我府上坐坐。”
苏宝黛一一应着，不卑不亢。
她心里其实慌得很，可经过方才那一场，胆子反倒稳住了。
原来她们也没有那么可怕。只要萧玄霆在背后撑着，我好像也能挺直腰。
赵氏被挤到了角落。
她身边原本坐着两位相熟的夫人，此刻都借口赏花走开了。桌上茶点未动，冷冷清清，只剩她一个人僵坐着。
有人路过时，看她的眼神带着遮不住的嘲意。
赵氏低着头，恨不得立刻离开。可长公主未发话，她连告退都不敢。
这场花宴，从苏宝黛被当众羞辱开始，到众人争相讨好结束，转得又快又狠。
等宴席散去，长公主还特意让人送苏宝黛到二门外。
沈玉珠陪她走了一路，笑道：“今日之后，京中谁再敢拿你出身说事，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嘴够不够硬。”
苏宝黛轻轻呼出一口气：“今日多亏夫人。”
“别总夫人夫人的。”沈玉珠摆摆手，“你若不嫌弃，叫我玉珠姐姐也成。”
苏宝黛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玉珠姐姐。”
沈玉珠满意了，帮她把睡着的小宝的小毯子掖好。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巷口。
苏宝黛抱着小宝上车时，动作轻得很。孩子已经睡熟，脸蛋贴在她肩上，呼吸软绵绵的。
她刚坐稳，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
巷口处，一匹黑马安静立着。
萧玄霆穿着玄色常服坐在马上，夕阳落在他肩头，将冷硬的轮廓镀出一层淡金。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听见动静，侧眸看过来。
苏宝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专门来接我的？
萧玄霆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弯：“回府。”
车帘落下前，苏宝黛把脸埋在小宝的毯子后面，心声诚实得藏不住。
好帅啊救命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