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祝蓁左脚猛跺地面,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开。香炉里的三根檀香同时亮了一下,火光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撒在基坑四周的糯米线上泛起了极淡的白光,像一条发光的界线把整片基坑圈在中间。五方五帝钱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阵法被激活了。
工地铁门外,何永昌感觉到一股说不清的气场从工地上扩散开来。
空气似乎变重了,压在他胸口上,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劲。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车门上。
祝蓁站在阵法中心,目光盯着基坑底部那片积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倒映出她的影子和头顶的星空。水面本来平静无波,但就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水面中央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像是……
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也正在看着她。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祝蓁从帆布袋里抽出桃木剑,左手捏了一个引魂诀,剑尖指向水面,声音平稳沉着:“终南山弟子祝蓁,奉天行道。”
“水尾村陈氏阿芳,若有冤情,现身一见。”
水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一个身。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基坑底部的泥土中渗出来,沿着积水的边缘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水泥地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黑气越聚越浓,渐渐凝聚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纤瘦的身材,长长的头发,身上穿着一条红裙。
那张脸惨白如纸,五官却依稀看得出生前是个标致的年轻女子。
祝蓁握紧了桃木剑。
怨灵现身是预料之中的事,但她注意到一个让她心头一紧的细节:阿芳的红裙下摆像被人用力攥着一样紧紧地裹在她腿上,裙摆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水,滴的不是雨水,而是带着铁锈气味的黑色液体。
——怨灵滴水。
说明怨气已经浓到化形为水的程度。
“阿芳。”
祝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知道你死得冤,但是害你的人已经死在南洋了,你的仇已经报了。水尾村的人也都搬走了,没有谁欠你什么,你在这里困了那么多年,该放下了。”
红影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抬起头。
乱发之下露出的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瞳仁也没有眼白,只有两团不断翻涌的浓黑。那双眼睛盯着祝蓁看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直直地灌进祝蓁的耳朵里。
“我——死——得——好——惨——”
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
带着一种撕扯破布般的嘶哑质感,让人头皮发麻。
声音落下的同时,阿芳的身影猛地向前蹿了一截,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一瞬间就出现在了祝蓁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糯米线上炸起一片密集的白光,像是烧着的鞭炮一样噼啪作响。
阿芳撞到了糯米布下的结界,被弹了回去,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祝蓁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那道糯米白线有几处已经焦黑了。
糯米结界撑不了太久。
祝蓁没有再废话。
这种程度的怨灵跟她讲道理是没用的,怨气已经淹没了她的神智,多年的困锁让她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执念。
她左手捏诀右手持剑,桃木剑上的七道符文次第亮起,朱砂填过的刻痕在黑暗中发出炽热的红光。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神咒出口,她全身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
功德印记在她胸口猛烈跳动,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的暖流顺着任督二脉涌向四肢,桃木剑上的红光瞬间暴涨了三寸。
“啊——”
阿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不是人能发出的,更像是金属划过玻璃的刺耳声响,震得工地围墙外的何永昌捂住了耳朵。她张开双臂,十指上的指甲又长又黑,像十把淬了毒的小刀,整个人化作一团红影扑向祝蓁。
祝蓁没有退。
她右脚后撤半步,左脚踩在阵眼位置上,桃木剑自下而上挑出,剑尖划出一道弧形的金光,正面迎上了阿芳的冲撞。
剑和怨灵碰撞的一瞬间,整个工地的灯全部熄灭了。
祝蓁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
阿芳的怨气顺着桃木剑直冲她的手臂,那股寒气刺穿了金光神咒的防护,扎进她的经络,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咬着牙不退,左手疾速结印往剑柄上一拍,一道“破邪印”顺着剑身打出去,硬生生把阿芳逼退了三步。
阿芳后退的瞬间,祝蓁看见她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额头到下巴,里面透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那是金光神咒打进去的痕迹。
但裂缝只有浅浅一道,阿芳晃了晃脑袋,裂缝周围的怨气又重新聚拢,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愈合了大半。
祝蓁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金光神咒打在阿芳身上只留了一道浅痕,对方的怨气深厚程度远**的预估。现在的阿芳已经不是普通怨灵了,她的怨气已经实质化到了接近“怨灵成煞”的边缘。
可是为什么?
明明她才死了短短三十年。
按理来说应该不成气候才对?
且祝蓁现在手里只有一把临时改的小号桃木剑,和一套只摆了一半的五方镇煞阵。要是放在终南山上全盛时期的她,这种级别的怨灵她秒秒钟能收。
但现在的她魂穿不到几天,身体根骨没调理好,灵力修为有限,连趁手的法器都没有,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阿芳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红影再次扑来,这次速度更快,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腥风。
祝蓁侧身躲过正面冲撞,桃木剑斜劈在阿芳肩头,带起一片黑色的怨气。
但阿芳的手臂以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反扭过来,五根漆黑的指甲直刺祝蓁的面门。
祝蓁猛地后仰,指甲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冰冷的寒气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她顺势后翻拉开距离,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按在地面上。掌心触地的瞬间,她触发了提前埋在五方的五帝钱。
“五方五帝,听吾号令——起阵!”
五枚铜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五道光柱从基坑的五个方位冲天而起,在头顶交汇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把整片基坑扣在里面。
五方镇煞阵完全激活,阵法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阿芳发出声声凄厉的嘶叫,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大山压住了一样,动作瞬间变得迟缓。
但是维持五方镇煞阵需要持续输出灵力,而她的灵力储备已经在刚才那一轮交手和激活阵法中消耗了大半。
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最多还能撑三分钟。
三分钟之内必须解决阿芳,否则阵法一散,阿芳脱困,以怨灵有仇必报的特性,她今晚绝对走不出这个工地。
祝蓁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从地上站起来,右手持剑,左手解开了扎在手腕上的红绳。
这根红绳是用来绑封门符剩下的边角料,棉质的,浸过朱砂水,虽然不是正式法器,但带着她灵力的残余。
她把红绳一圈一圈绕在桃木剑的剑柄上,打了个死结,然后咬破右手食指,挤出一滴血抹在剑尖上。
——精血引灵。
这是师父教她的压箱底手段,用自己的精血催动桃木剑的全部灵力,威力能翻三倍,但代价是一滴精血抵得过打坐一个月的修为。她现在修为本来就没多少,这一滴出去等于把所有灵力都搭进去了。
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殷红的血渗进桃木剑的木质纹理中,七道符文同时发出刺眼的红光,整把剑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祝蓁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剑柄涌入她的手臂,跟她胸口的功德印记形成了呼应,两股力量交汇的瞬间,她的身体像被点燃了一样滚烫。
阿芳似乎感觉到了威胁,被困在阵法中的身影疯狂挣扎起来,黑色的怨气从她体内不断涌出,撞得五方光罩剧烈摇晃。
五枚铜钱中,正东方位的顺治通宝发出了咯吱的不祥响声,铜钱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祝蓁不再犹豫。
她双手握住剑柄,将桃木剑高高举过头顶,剑尖指向天空。月光照在剑身上,红光大盛,映得她整张脸都罩上了一层血色。
“三清在上,弟子祝蓁,以功德为誓、以精血为引,请斩此怨,度此灵。若有业障,弟子一身承担。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请剑!”
最后一个字出口,她一步踏出,身形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整个人和桃木剑合二为一,一剑刺向被困在阵法中央的阿芳。
剑穿透了怨灵的身体。
阿芳发出最后一声嘶鸣,那声音不再是愤怒和怨毒,而是一种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被释放出来的长长的叹息。
她脸上的裂缝迅速扩大,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将她的身体从内部撕裂。黑色的怨气像退潮一样从她身上剥落,露出下面一个瘦弱的、穿着碎花衫的年轻女子的虚影,那是阿芳本来的样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小痣。
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深水埗街头能遇到的靓女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脸色太白了,白得像一张宣纸。
虚影飘在半空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祝蓁,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多谢你。”
祝蓁握着剑的手在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但她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站直了身体,对她点了点头。
“去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阿芳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暖而释然,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沉重包袱的普通姑娘:“对了,你要小心她。”
说完这话,她的身体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像萤火虫一样飘向夜空,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月色之中。
五方镇煞阵的光罩在阿芳消散的同时化作漫天的金色碎片,像下了一场无声的烟花。五枚五帝钱中的四枚落在地上,叮当作响,而东方的那枚顺治通宝已经碎成了两半。
小心她?
她是谁?
祝蓁看着阿芳消失的方向,脸上泛起一丝迷茫和困惑,然后双腿蓦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