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6章

电话屏幕在掌心里震。
我盯着“刘春兰”三个字看了两秒,指腹贴上接听键时,机房里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正好刮过手背,汗被吹得发黏。
“许念!”
她的声音像是贴着锅沿炸开的油,尖得我耳膜一紧。
旁边有学生回头看了一眼。陈敏也停下了翻材料的动作。
我把手机从耳边稍稍拿开一点,“妈。”
“你还知道我是**?”刘春兰喘得很急,电话那头有碗筷碰撞声,还有许建国压低的咳嗽,“谁让你去学校填志愿的?谁让你自己提交的?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喉咙里像卡了一粒没咽下去的米,硬,硌。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开口。
先不是问我想报什么,也不是问我有没有想清楚。
她只问,谁让你。
我握紧文件袋,塑料边角抵着掌心,扎出一道浅浅的疼。
“志愿是我本人填报、本人确认、本人提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学校有记录。”
那边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比吵闹更冷。
刘春兰很快又拔高了声音,“你还敢拿学校压我?你读了几年书,读得连爹妈都不认了是不是?你弟弟怎么办?他分数就差那么一点,家里商量好的,让你先把机会让出来,你现在偷偷摸摸跑去提交,你这是要断你弟的路啊!”
我垂下眼,看见确认页一角露在文件袋里,黑色字迹清清楚楚。
临床医学。
我曾经为了这几个字,在夜里背书背到眼睛发酸,手指被圆珠笔磨出茧。可在她嘴里,它不是我的志愿,是我抢了许航的路。
“没有商量好。”我说,“那是你们说的。”
“你还顶嘴!”
听筒里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手掌拍在桌面上。刘春兰的呼吸重了,尾音开始发颤,像哭,又不像哭。
“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为了自己一个人风光,不管你弟弟死活。许念,你摸摸良心,你晚上睡得着吗?”
我的手指在文件袋口反复摩挲,磨得指腹发热。
我当然睡不着。
上一世通知书被藏起来那几天,我也睡不着。后来许航读不下去、退学回家,他们把所有账都算到我头上,我更睡不着。很多个夜里,我睁着眼听墙上钟走,一格一格,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上刮。
可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她也不会听。
陈敏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
稳住。
我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机房里塑料外壳和打印纸的味道。
“志愿已经提交。”我说,“后面有问题,可以走学校流程。”
“流程?”刘春兰冷笑了一声,“**说得没错,你就是被书读坏了。行,你现在不认家里安排是吧?我倒要让亲戚们看看,我们许家养出来个什么女儿。”
电话被挂断。
嘟的一声后,屏幕暗下去。
我手还举在耳边,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来。指节有些僵,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陈敏看着我,“她说什么?”
我把通话记录截了屏,才回答:“知道了。说要让亲戚评理。”
周主任眉头皱了一下,没说别的,只把桌上的见证记录往我这边推了推,“留好。”
我点头。
话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
是微信。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群消息。
“刘家亲戚群”。
我以前很少点开这个群。过年过节里面发红包,谁家孩子考上大学,谁家办酒席,长辈们一排排语音往上顶。我在里面通常只负责回“收到谢谢大姨新年好”。
现在,红色数字从“1”跳到“7”,又跳到“16”。
我站在机房门口,走廊里阳光白得刺眼,瓷砖被拖过,湿痕还没干,反着一层水光。
手心的手机不断发烫。
我点开群。
刘春兰的头像先跳出来,是一朵开得很艳的荷花。
刘春兰:家里出了丑事,我也不怕说了。
刘春兰:许念今天背着我们自己跑去学校填志愿,谁都不告诉。
刘春兰:她弟弟分数差一点点,家里本来打算让她考虑一下家里情况,结果她一句话不说,把自己的志愿先提交了。
刘春兰:我这个当**,管不了了。
下面紧跟着许建国的消息。
他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山水照,平时一年不在群里说几句话。现在一连发了三条。
许建国:孩子读书读多了,心也野了。
许建国:家里辛辛苦苦供她,不是供她回来跟父母对着干。
许建国:当姐姐的,一点担当都没有。
“担当”两个字贴在屏幕上,我盯久了,眼睛有些发酸。
原来他们也知道这个词。
只是从来没用在许航身上。
群里很快有人发问号,有人发“怎么回事”,还有人发语音。我没点开。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地挤在屏幕上,像一排扎进皮肤的小刺。
我往陈敏办公室走。
楼道里有学生抱着书跑过,鞋底踩过湿瓷砖,发出吱的一声。外面太阳已经高了,蝉声一阵一阵,隔着玻璃都能钻进耳朵里。
陈敏跟在我旁边,没有催我回复。
她办公室里有淡淡的茶叶味,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片边缘有些发黄。风扇在头顶慢慢转,吹不散午前的闷热。
我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手机还在震。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长语音。头像是个中年女人站在花坛前的**,红围巾,卷发,眉毛画得很重。
我先没反应过来她是谁。
点进群成员,看见备注那一行。
大姨刘桂香。
刘春兰的姐姐。
小时候她来家里,总爱坐在客厅正中间,嗓门比电视还响。她叫我“念念”的时候,手会顺势捏我的胳膊,说姑娘家要勤快点,别学得太犟。过年吃饭,她给许航夹鸡腿,给我夹青菜,说女孩子少吃点肉,长胖了不好看。
我看见“大姨”两个字,胃里忽然缩了一下。
像有人把旧年的饭桌、油腻的盘子、亲戚的笑声,全都塞回我喉咙里。
那条语音自动转成文字。
大姨刘桂香:念念,不是大姨说你,你这事办得太不像话了。**为了你们姐弟俩操碎了心,**一辈子老老实实挣钱,你现在考了点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弟弟是许家的根,你当姐姐的让一步怎么了?做人不能只顾自己。
后面又来一条。
大姨刘桂香:你马上回家,给**妈认个错,也给你弟弟一个交代。亲戚们都看着呢,别让人说我们刘家的外甥女没教养。
我盯着“没教养”三个字,舌尖抵住上颚。
办公室里有人翻试卷,纸张哗啦一声。我肩膀跟着轻轻一颤,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刘春兰像是等到了撑腰的人,消息发得更快。
刘春兰:大姐你说得对,我现在心口疼。
刘春兰:她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主意大,没想到大到连父母都不放眼里。
刘春兰:她弟弟在家都急哭了,她一句关心都没有。
许建国接了一句。
许建国:这事不能惯。
很短的五个字。
我却看了很久。
他们以前也是这样。
刘春兰哭,亲戚劝,许建国最后落一句“不能惯”。然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看向我,好像只要我再坚持,就是罪大恶极。
手机又震。
大姨刘桂香:许念,你在群里吧?看见了就回话。别装没看见。
大姨刘桂香:你现在立刻回家。
大姨刘桂香:不孝女这三个字,说出去不好听。
不孝女。
这三个字一出来,群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我盯着屏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摁了一下,不尖锐,却闷得透不过气。
我想打字。
想把那段录音发出去,想把许航的成绩单甩在群里,想问他们凭什么,想问他们谁看过我这些年的分数、我的志愿、我的熬夜、我的病假条。
指尖已经点进输入框。
键盘弹出来,白色字母一排排亮着。
我打了一个“我”。
又停住。
陈敏把一杯水放到我手边,玻璃杯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先别回。”她说。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的屏幕,只看着我的脸,“他们现在要的是你在群里吵起来。你一吵,后面就会变成‘孩子跟长辈顶嘴’。先保存。”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水杯里的水晃了一圈,光影碎在桌面上。
“可是他们在说我弟弟急哭了。”我声音有点哑,“说我不管他死活。”
“那就把这句话也保存下来。”陈敏说,“事实和情绪分开放。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事实放稳。”
我低下头。
输入框里那个“我”孤零零待着。
我按住删除键,看它消失。
喉咙却像被那一个字划了一下。
原来不解释也会疼。
不是我不想说。
是我太清楚了,在那样的群里,事实会先被长幼、孝顺、家丑、面子一层层压住。每个人都能站在一句“为你好”后面伸手,把我的路往回拖。
我把群消息从第一条开始截图。
刘春兰的。
许建国的。
大姨刘桂香的。
每一张保存时,屏幕都会闪一下,像把那些字钉进相册里。
电话记录截图。
来电时间截图。
群成员截图。
我把手机递给陈敏看了一眼,“这些够吗?”
她扫过屏幕,眉心轻轻压下去,“先够。导出来,再备一份。纸质材料也按时间线排。”
我从书包里拿出旧手机。
它的外壳边角磕掉了一块,开机键按下去有点陷。屏幕亮起时,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十七。我打开录音文件夹,里面的文件名还很乱,是昨晚临时改的日期和***。
“六月二十四日晚,客厅,劝让志愿。”
“六月二十五日早,索要***。”
“六月二十五日上午,电话质问。”
我把今天的通话记录补进目录,手写在笔记本上。圆珠笔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每写一行,我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就往下沉一点。
不消失。
只是变重,变实,变成能放进文件袋里的东西。
成绩单被我摊开放在桌上。
总分、排名、各科成绩。黑字白纸,没有哭腔,也不会拍桌子。它安静得近乎冷漠,却比群里任何一句“评理”都清楚。
志愿确认页放在成绩单后面。
学校见证记录复印件再放后面。
我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成绩公布,家里要求让志愿,录音,早晨索要***,学校填报,提交确认,电话质问,亲戚群施压。
每一项旁边,我都留出空白,准备写对应证据编号。
陈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牛皮纸文件夹,推给我,“用这个。封面写清楚。”
我接过来。
牛皮纸有一点粗,边缘刮过指腹,带着干燥的纸浆味。
我把材料一张张放进去,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窗外蝉声停一阵,又重新响起来。慢到手机又震了十几下,我也没有再点开。
不是不疼。
看到“不孝女”那一刻,我还是会想起小时候发烧,刘春兰一边给许航炖蛋,一边把退烧药丢给我,说大孩子要懂事;想起许建国坐在饭桌边抽烟,烟灰落在碗沿上,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嫁个好人家就行;想起我每一次考第一,他们最先问的却是,能不能帮你弟补补课。
那些东西没有因为我重来一次就变成假的。
它们还在。
疼也是真的。
怕也是真的。
我怕录音不够清楚,怕他们抢走***,怕通知书寄回家,怕所有人围上来说一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甚至怕自己某一秒心软,又被那张旧网罩回去。
可我现在不能急着把刀亮出来。
刀亮早了,就会被人抢走,说成我伤人。
我把***从内袋里拿出来,确认还在,又放回最里面的夹层。旧手机关掉**,调成省电模式,和充电线一起装进小袋。确认页用透明文件袋单独封好,边角压平。
陈敏在旁边写了一个备份清单,递给我,“下午把电子材料存两处。纸质这份你带着,另一份放我这里。家里电话再来,能录就录,不能录就记时间。”
我点头,“我知道。”
声音还是哑的,但手已经稳了。
我拿起笔,在牛皮纸文件夹封面写日期。
笔尖停在标题那一栏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群消息预览跳出来。
大姨刘桂香:不回话就是心虚。许念,你这个不孝女,今天必须给全家一个说法。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把文件夹往自己面前拉近。
圆珠笔落下去。
一笔一画,纸面被压出很深的痕。
不孝女。
三个字写完,墨水还没干。
我在下面空了一行,写下第一条。
高考总分: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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