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讲机里滋啦滋啦的杂音还在审讯室里打转。
高明那嗓子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劈得让人耳膜发酸。
楚卫东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伸手按掉对讲机开关,侧头斜了小李一眼。
“你,把他盯死。”
他指着铁椅上还在抹鼻涕的林弦,“连他上厕所撒几滴尿都给数清楚,少一眼都不行。”
丢下这句话,楚卫东转身拔腿就往外走。
门摔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穿堂风夹着雨腥味往领口里灌,吹散了身上的烟臭味。
皮鞋底砸在**石台阶上,回音空洞。
往下走,越走越潮。
地下二层原先是老防空洞改的,墙根底下一股常年见不着太阳的土腥霉味。
顶上那盏声控灯接触不良,明明暗暗闪了两下,拉长了楚卫东的影子。
他右手下意识往下摸。
粗糙的拇指搭在枪套卡扣上,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能让高明这个常年跟死物打交道的书**喊着带枪。
底下这帮人绝对是碰见邪门事了。
“砰”的一脚。
楚卫东踹开那扇包着隔音海绵的铁门。
还没等他看清屋里啥情况,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混着机油挥发的辛辣气,直冲脑门。
呛得他连打了俩喷嚏,眼泪差点憋出来。
“咳咳……楚署!你可算来了……哎哟别踩别踩!脚底下全废了!”
高明从一堆报废的仪器后头钻了出来。
这老兄平时那叫一个体面,衬衫连个褶子都不带有的。
这会儿领带被扯得像根麻绳,松垮垮挂在后脖颈子上。
白大褂上糊满了一块一块的黑油印子,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厚底眼镜片上,赫然印着两个黄豆大的金属火星子灼痕。
旁边角落里,还蹲着个新来的实习生小赵。
小赵死死抱着个干粉灭火器,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青得发紫。
楚卫东眼角抽了抽,把迈出去的军靴悬在半空。
低头一瞅,倒吸了一口夹着焦臭的冷气。
水泥地上全是碎铁片子。
有几片不规则的金属豁口边缘,还泛着被高温炙烤过的幽蓝光泽。
他绕过那一地狼藉,走到屋子正中间。
随后,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刑侦,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台警用重型液压断头剪。
平时专门用来暴力切断各种合金防盗窗、重型铁链的硬茬克星。
局里的宝贝疙瘩。
现在呢。
这台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机器,底座正往外“咕嘟咕嘟”冒着黑烟。
液压缸的密封圈全爆了,黄褐色的液压油顺着铁架子淌了一地,踩上去直打滑。
最要命的是那把花了大价钱进口的高碳合金剪切刀头。
崩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只剩下卡在转轴上的半截断茬,参差不齐地翘着。
而在崩碎的刀口正中央。
死死咬着一根刷着恶俗军绿色的粗壮钢管。
“这……这啥情况?”
楚卫东嗓子发干,指着那台冒烟的废铁,手指头有点飘。
“操作失误搞炸缸了?老高啊老高,你这是搞鉴定还是拆房子啊?”
高明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翻滚。
他哆嗦着手,推了一把鼻梁上往下滑的破眼镜。
“我失误个屁!是这根……这根破管子它不见鬼了!”
高明情绪激动,一说话直喷唾沫星子。
“刚才我寻思着,取个截面切片,上光谱仪扫扫这玩意儿的金属配比。”
“就把它塞进断头剪里,推了最大液压阀门。”
高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活像个受了刺激的精神病患者。
“一千吨!楚署你听好,那是一千吨的极限咬合力!”
他抓着所剩无几的头发,围着断头剪原地转圈,声音里透着绝望。
“阀门一推到底,机器电机嗡嗡叫唤,憋得火星子直冒。”
“那火星子窜得老高!把上面消防喷头都给燎黑了!”
“然后就听见‘嘣’的一声巨响,震得我耳朵到现在还耳鸣。”
“我那进口的合金刀片,当场就炸成漫天飞雪了啊!”
楚卫东眼皮狂跳,咬着牙上前一步。
他不信邪地伸出没戴手套的左手。
指尖凑近那根被液压剪死死咬住的大棚钢管,摸了上去。
触手一片冰凉。
钢管表面那层坑坑洼洼的劣质防锈漆,依旧牢牢贴在上面。
别说变形断裂了。
连液压剪刀刃死命压过的地方,都没能在这根管子上留下一道哪怕比头发丝细的白印子。
楚卫东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摸到了块烧红的烙铁。
他心脏“咚咚”砸着胸腔,震得肋骨发麻。
“一千吨的液压剪,崩断了刀片,连它一层皮都没蹭破?”
他扭头盯着高明,脑子里全是林弦刚才在审讯室里抹眼泪的欠揍模样。
“那个叫林弦的毛头小子,跟我说是拿废铁锅和烂架子炖出来的。”
“他放屁!***十八代都在放连环屁!”
高明急得破口大骂,一蹦三尺高。
身子晃荡了一下,撞倒了个放量杯的小铁架子。
“哗啦啦”一阵碎玻璃渣落地声。
他不管不顾,直接扑到旁边的控制台上。
那边有一台老式的针式打印机,正发出“滋滋啦啦”的刺耳动静,往外吐着一张连体纸。
高明一把扯下那张还带着机油味的纸。
用力过猛,纸边缘直接撕裂了一道大口子。
他夹着这页纸,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满地机油,踉踉跄跄冲到楚卫东面前。
“楚、楚署……我刚才把刀片崩碎前,死磕管子刮下来的一丁点粉末……”
高明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像漏气的风箱。
“送、送进强光电子束分析仪里做深度透析了。”
他把那张纸死死拍在楚卫东胸前的防弹背心上。
纸背面的潮气透进了布料里。
“你看看这个数据……老天爷啊,这简直是反物理的妖术。”
高明手指头抖得像发了帕金森,点在纸上。
那上面有三个被他用红笔重重圈死、快要把纸戳破的区域。
“他这钢**头,融合了钛金属和一种咱们从来没见过的新型碳分子结构!”
“工艺手法粗暴得像村头打铁的盲流子,可分子链排列却特么完美闭环!”
楚卫东低头。
目光越过高明颤抖的指尖,落在那排密密麻麻的化学符号上。
他不懂这些专业玩意儿,但后面的物理测试推演数值,却清清楚楚印在****上。
“这……怎么可能。”
楚卫东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生吞了把粗砂。
走廊外头,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雷。
震得地下室顶棚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俩人的肩膀上。
高明一把揪住楚卫东的衣领子,力气大得出奇。
他那张常年见不着阳光的苍白脸庞,此刻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眼底燃烧着一种类似于见证了神迹般的狂热与恐惧。
他拽着楚卫东往下扯,指甲重重敲击在红圈里的那行字上。
“你看这排推算出来的屈服强度数据!”
“你管这玩意儿叫种菜用的脚手架钢管?啊?这特么谁家大棚要抗破甲弹直射啊!楚署,你老实告诉我,那小子是不是把鹰酱家的***外壳给偷回来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