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九点半,琚安端着托盘站在书房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霍斯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他头也没抬,只是把桌角的一摞书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放杯子的位置。琚安把茶杯放在那个空位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
“这是什么茶?”他问。
“洋甘菊。”
“和昨晚一样?”
“一样。”
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杯茶上。“老周说昨晚那杯我喝完就睡着了。凌晨两点睡到早上七点,中间没醒。”
“那很好。”
“之前吃两片***都睡不了五个钟头。”他端起杯子闻了闻,没喝,“这玩意儿比***管用。”
琚安没接话。
霍斯寒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低头继续看文件。这是送客的意思。
她退出去,把门带上。走廊里,她站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回了保姆房。
从那天起,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每天九点半,琚安泡好茶端到书房。有时候霍斯寒在家,头也不抬地说“放下”;有时候他不在,她就把杯子放在固定的位置,第二天早上去收杯子空了,有时杯底还有残留的花瓣。
一周后的某天晚上,她照常去送茶。霍斯寒不在书房,桌上文件摊着,电脑还亮着。她把茶放在老地方,正准备关灯退出去,听见楼下有动静。
是老周的声音:“先生,您回来了。”
然后是霍斯寒的声音:“她睡了吗?”
“老夫人早睡了。琚姐刚上二楼,应该在书房。”
脚步声上楼。琚安站在书房门口,进退两难。霍斯寒走上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茶放在里面了?”他问。
“是。今天还是洋甘菊。”
他点了下头,走进书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不睡?”
“正要回房。”
“嗯。”
他关上门。她回了保姆房。
又过了几天。陈伯远医生来复查老**,量完血压后随口问了一句:“先生最近睡眠怎么样?”
老周在旁边说:“好多了。咖啡杯都少了一半。”
陈伯远看了琚安一眼。“你给他用了什么?”
“洋甘菊茶。每天睡前一杯。”
“就这个?”
“就这个。”
陈伯远把听诊器收进药箱。“洋甘菊有轻度的镇静作用,但效果有限。如果长期失眠的人喝一杯就能睡着,说明不是茶管用。”
老周问:“那是什么管用?”
陈伯远笑了一下,没答。他看了琚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你是对的,”他把药箱合上,“有时候最好的药不是药。”
陈伯远走后,老周在厨房找到琚安。
“陈医生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琚安正在择菜。
“他说最好的药不是药。那是什么?”
“可能是说先生需要的不是***。”
“那他需要什么?”
琚安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可能是需要有人让他觉得安心。”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个‘有人’,是你吗?”
琚安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九点半,她照常去送茶。霍斯寒今天没有看文件,而是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见敲门声才睁开。
“今天比平时晚了三分钟。”他说。
“厨房的热水器出了点问题,老周在修。”她把茶放在桌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陈医生今天跟我说,洋甘菊的镇静作用有限。”他看着那杯茶,“他说如果我能睡着,不是因为茶。”
“可能是因为你信这杯茶能让你睡着。”
“安慰剂效应?”
她顿了一下。“对。”
他没有追问她从哪知道这个词。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不管是不是安慰剂,”他说,“管用就行。”
四月第一个周末,霍斯寒出差去了上海。老周说他大概要三四天才能回来。
第一天晚上九点半,琚安习惯性地泡了一杯洋甘菊,端到书房门口才想起来人不在。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把杯子放在固定的位置上。
第二天早上她去收杯子。杯子里的茶喝完了,但书房里多了一个人老周在擦书架。
“这茶谁喝的?”她问。
“我喝的。”老周说,“昨晚失眠,想起先生说过这茶管用,就过来喝了。”
“管用吗?”
“管用。”老周把抹布拧干,“一觉睡到天亮。”
琚安拿起杯子,杯底有几片泡开的花瓣,和霍斯寒喝完时留下的一模一样。
**天晚上,霍斯寒回来了。她听见楼下有动静,走出去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他正在跟老周说话,手里拎着行李箱。抬头看见她站在二楼,他停了一下。
“茶还是九点半?”他问。
“您刚回来,要不要先休息.”
“九点半。”他说完就进了书房。
九点半,她端着茶敲门。
“进来。”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精神还行。她刚把茶放在桌上,他就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几天你泡茶了吗?”
“泡了。放在老地方。”
“谁喝了?”
“第一天是老周。后面几天是老周和陈阿姨轮流喝。陈阿姨说管用,老周说比他自己泡的浓茶好。”
他把杯子放下。“他们喝了有效吗?”
“老周说一觉睡到天亮。”
“那我的茶给他们喝了,”他说,“你泡的茶不是专属的?”
“先生不在家,放着浪费。”
“你倒是会过日子。”他低头看文件,“下次我不在,茶放我桌上,别给别人喝。”
琚安顿了一下。“好。”
她退出去,把门带上。走廊里,老周正好经过,手里端着一杯他自己泡的浓茶,茶叶占了半杯。两人对视了一秒。
“先生把我的茶喝了?”老周压低声音问。
“他说以后他不在,茶也别给别人喝。”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笑了一声。
“我就说那茶不是谁都能喝的。”他端着浓茶走了。
琚安回了保姆房。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下。窗外香樟树在夜风里摇晃,月光落在窗帘那条缝隙上。
她忽然想起陈医生那句话“有时候最好的药不是药。”
也许他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