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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钥匙转进锁孔,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响,路迟站在门口,手停了半秒。
老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两层,只剩一盏半死不活的黄灯挂在头顶,滋滋闪着。
墙皮**脱落,楼梯扶手上有一层擦不掉的灰。隔壁门缝里飘出炖菜味,混着霉味、油烟味,还有老公寓特有的潮气。
他拧开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往里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没开大灯,客厅被灰蓝色的傍晚压着,窗帘拉了一半,夕阳只漏进来一道细窄的光,落在旧茶几边缘。沙发套洗得发白,角落里堆着几本过期的灵武教材。
厨房亮着灯,抽油烟机低低轰鸣,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很稳。
“回来了?”厨房里传来路漫修的声音,低沉,平直,没什么温度,“洗手,吃饭。”
路迟把书包甩到沙发上,书包撞到扶手,又滑到坐垫上。
“嗯。”
他换了鞋,走到水槽边,镜子里映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额前碎发被风吹乱,眼里有一点没睡醒的疲惫,也有一点压不下去的烦躁。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冲下来,捧起水,用力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砸进水槽。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闪那几行冷蓝色文字:觉醒之钥,系统底层协议待命中。
这几个字像卡在脑子里的刺,拔不出来,也压不下去。
“见鬼了。”路迟低声嘀咕。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身看向厨房。
路漫修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男人个子很高,肩背宽厚,灰色工装外面系着一条旧围裙,围裙边缘磨出了毛线。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臂上有不少细小伤痕,是常年和管道、铁皮、机械零件打交道留下的。
在路迟十八年的认知里,路漫修就是这样的人,市政后勤处的管道维修工,收入一般,话少,脾气硬,活得像青澜城里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
饭菜很快摆上桌,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一碗清汤,清得能照出人影。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说话,筷子碰到瓷碗,发出轻响。
外面有灵能公交驶过,低沉的嗡鸣穿过窗户,像一头巨兽从楼下慢慢爬过。
路迟低头扒饭,吃得很快,一筷子菜,一大口饭。他只想赶紧结束这顿饭,回房间,把门一关,和这个世界断开连接。
路漫修夹了一筷子青椒,停了停,问:
“今天学校怎么样?”
路迟没抬头,“老样子。”
“测试了?”
“嗯。”
“进度多少?”
路迟嚼饭的动作慢了一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还能多少?”他笑了一声,“百分之一。”
路漫修沉默,路迟抬眼看他。
“准确点,百分之一点零二。老师说我进步很稳定,稳定得像一潭死水。”
路漫修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说:“知道自己慢,就别乱想。”
路迟捏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准。
他本来不想说,今天已经够烦了。
周铁山,赵泰,全班哄笑,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蓝色文字,都挤在他脑子里。
他只想安静吃完饭,可路漫修这一句,把他白天压下去的火又挑了起来。
路迟放下碗。“哦,对了。”他故作随意地开口,“学校明天组织高三去青龙山脉外围研学。”
路漫修夹菜的手停住,“青龙山脉?”
“嗯。”
路迟盯着他的脸,“听说那边灵气浓度是青澜城的十几倍。哪怕吸不了多少,感受一下也好。反正全班都去。”
路漫修的眼神变了,只有很短的一下,但路迟看见了。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担心,更像某种被压在深处的警觉,突然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路迟心里一动。“不过我不用去。”他说,“周铁山把我名额取消了,让我明天去学校扫地。”
这句话落下,餐桌上安静了。楼上有人拖椅子,刺啦一声。
路迟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一句“凭什么”,也许是一句“我明天去学校问问”,哪怕是一句“别太难受”,也行。
可路漫修只是把筷子放下,声音很沉,“不准去!”
路迟愣了一下,“什么?”
路漫修抬头,看着他,吐词清晰,“不准去青龙山脉。”
路迟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他是真的被气笑了。
“我刚才说什么,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老周已经不让我去了。”
“那正好。”
路迟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正好?”
路漫修语气很硬,“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路迟盯着他,“所以你第一反应不是我被老师当众取消资格,不是我被全班看笑话,是‘正好’?”
路漫修没说话,路迟把筷子拍在桌上,汤碗震了一下,问:“路漫修,你到底什么意思?”
路漫修眉头皱起,“坐下吃饭。”
“我问你什么意思。”
“我让你坐下。”
“我不坐。”
路迟站起来,椅子腿擦过**石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狭小餐厅里,气氛一下绷紧。
路迟撑着桌面,胸口起伏,“从我十五岁测出天赋开始,你就这样。”
“别人家的父母知道孩子有修行天赋,恨不得**卖铁买灵药。你呢?”
“我刚觉醒,你让我别修行。”
“我想修炼,你让我散掉灵气。”
“我进度慢,你不急。”
“我被老师取消研学资格,你说正好。”
他指着自己,眼睛发红。
“我是F级,不是死人。我也会难受,也想知道青龙山脉长什么样。”
“我也想试一次。”
路漫修的脸色越来越冷,“试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试着把命搭进去?”
路迟一怔,“你少拿这个吓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说啊。”路迟往前一步,“你告诉我,我到底不知道什么?”
路漫修看着他,那双眼睛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有东西,但他不让任何人看见。
路迟的声音更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是不是觉得我一个F级,就该认命?还是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所以你根本懒得管我怎么想?”
空气一冷,路漫修的指节慢慢收紧,餐桌边缘被他按得发出一声轻响。
路迟没有停,那句话已经冲出来了,他也不想收回去。
“对,我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是你领养的。所以我十五岁那天跑回来告诉你,我觉醒修行天赋,你没有高兴。”
“所以你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看儿子。”
“所以你巴不得我做个普通人,最好一辈子安安分分,别给你惹麻烦。”
路漫修站起,椅子被撞开,砰的一声,餐厅里的空气像被一块巨石压住。
路迟呼吸一滞,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觉得屋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去,很冷,不是空调的冷,也不是夜风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压住他的脊梁,逼他低头。
路迟脸色白了一下,但他没有退。
路漫修站在桌边,高大的影子落下来,把他半个人笼住。男人的眼神很可怕,压着怒火,也压着别的东西。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宽大,粗糙,掌心布满老茧,停在半空。
路迟看着那只手,笑了,喊道:“打啊!”
路漫修的手停住,路迟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怎么不打了?十五岁那次,不是打得挺顺手吗?”
路漫修的手指颤了一下,路迟却像没看见。
记忆撕开了,三年前,雨夜,青澜城天赋测试大厅外,雨下得像天漏了。
十五岁的路迟抱着测试报告,踩着积水一路往家跑。他没有打车,也没舍得买伞,满脑子都是那道微弱的光。
F级,很低,低得负责测试的老师表情都僵了。可那毕竟是修行天赋,对一个外城区的穷小子来说,就是一张通往修行世界的入场券。
他冲进家门时,浑身湿透,鞋底还带着泥。
“爸。”他把报告举起来,声音兴奋得发抖,“我觉醒修行天赋了,F级。”
客厅里很暗,路漫修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
那一刻,路迟以为自己会看见惊喜,哪怕只有一点。可他只看见路漫修的脸色变了,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山,突然裂开。
下一秒,啪!
那一巴掌很重,重到十五岁的路迟整个人歪出去,撞翻了茶几。玻璃杯砸碎在地上,额头磕到桌角,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他捂着脸,坐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鸣。然后听见路漫修的声音,冷得不像人。
“废物F级,忘掉这件事。这辈子,都不要修炼!”
那一晚,路迟没有哭,只是坐在地上,看着那张被雨水泡皱的测试报告。F级那一栏,被血染红了一角。
从那天开始,他学会了不期待。期待这种东西,比嘲笑更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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