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三更梆子敲完最后一下,余音顺着山坳滚出去老远。
主殿案头的烛火熬到现在,灯花结得老长,噼啪炸了个火星子,晃得满室光影动了动。凌清鸢把狼毫往青玉笔山上一搁,指尖蹭了点朱砂红。案上摊着的**帖折了边角,西坡支脉那栏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昨夜灵气微涨,疑似回光。执笔的人估摸手都在抖,墨汁洇出个模糊的小圈。
指尖点在那行字上,朱砂在纸面蹭出淡痕,像颗没长开的红痣。西坡支脉衰了快二十年,地硬得草根都扎不下去。玄松管了几十年,回回回话都是积重难返,语气里全是无力回天的丧气。苏墨言入宗不到半月,死脉反倒有了活气。
指节叩着桌沿,一下比一下沉。弟子登记册上“无修行基础”五个字,此刻瞧着处处是破绽。半炷香走出迷踪阵是凑巧,护阁阵平白启动是凑巧,赵虎卡了三年的瓶颈,三两句就给点透了,也是凑巧?
她起身拿过素色披风,颈间系了个结。没惊动廊下值守的弟子,足尖点过雕花窗棂,人已经落了出去。衣摆擦过檐角铜铃,风裹着夜露扑在脸上,带着松针的清苦。
沿西坡小径往下走,灵脉的嗡鸣顺着鞋底传上来,比帖上写的还要活泛。不是油尽灯枯那一跳,是冰底下活水往上涌的劲儿。玄松要是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年年拿年久失修当托词。
走到杂役院墙外的老槐树下,刨土的声响钻进耳朵里,一下接一下,带着点鬼祟的急促。她敛了气息,贴着树干绕过去。月光从叶缝漏下来,碎银似的撒了一地。
树坑边蹲着个圆滚滚的身影,青布管事袍蹭了半片泥,正埋头往土里塞东西,胖身子缩成一团。是刘管事。
他怀里抱个油布裹的包袱,边角打了死结。脚下土坑挖得方方正正,比账册上的格子还规整,坑底垫了块碎瓦片,瞧着是防受潮。
“我的好银子,委屈你们待几日。”刘管事声音压得极低,跟蚊子哼似的,手底下动作麻利,把包袱轻轻放进去,再一点点覆土,“等阴阳阁那阵风过了我就来接你们。别让老鼠叼了,也别让开荒的弟子刨出来……回头给你们供两块桂花糕。”
填土的时候他格外仔细,每填一层就用脚踩实,最后*了几把野草盖在新土上。左看右看没破绽,才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长舒一口气。
凌清鸢站在树影里,看着这一**作,嘴角动了动。库房的账算得颠三倒四,藏私房钱倒是门清,防潮防鼠都想到了,心思全用在这上面。
她轻咳一声。
夜里太静,这一声格外清楚。刘管事浑身一僵,跟冻住似的,慢慢转过身子。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撒完的土。
“宗、宗、宗主?”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声音都劈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您、您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凌清鸢目光扫过他脚边的新土,“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给槐树培土?”
“啊?啊对!培土!”刘管事反应极快,赶紧把手里的土往树根扒拉两下,腰杆一挺,“这老槐树年头久了,根都露出来了,属下怕大风刮倒,半夜起来培培土。夏天弟子们还能在底下乘凉呢。”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刚才念叨银子的是旁人。
凌清鸢也不拆穿,点了点头。“刘管事有心了。夜深露重,培完早点回房歇息,明日还有差事,别误了。”
“哎哎哎!属下记住了!”刘管事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看着凌清鸢往西坡走的背影,他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抹掉额头的冷汗,后背衣裳都湿了一片。又抬脚狠狠踩了踩土坑,确认严实了,才踮着脚溜回宿舍,连头都不敢回。
西坡的荒草长了半人高,蔫头耷脑的,黄不拉几。越往坡顶走,暖意越明显,起初只是混在风里的温气,走到坡顶时,灵气已经能摸着流动的劲儿,从地底渗出来,带着活气,顺着泥土缝隙往上冒。脚边蔫黄的草尖上,凝了点极细的光。
淤塞二十年的死脉,活了。
凌清鸢脚步放轻,目光落在荒草中央的身影上。苏墨言背对着她站着,青布衫被风掀起边角,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直。
他周身覆着层极淡的金芒,薄得像晨雾,不凝神根本看不见。金光顺着指尖漫出去,细得像线,没入脚下泥土,沿着灵脉纹路慢慢走。
地底传来极轻的嗡鸣,像冰面裂开的脆响,又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淤塞的脉结被金芒一点点冲开,滞涩的灵流慢慢顺开,像疏通的河道,活水淌过去,连周边的草叶都跟着舒展了些。
是本命剑意温养灵脉。
凌清鸢屏住呼吸,往树影里又缩了缩,指节攥紧了披风系带。宗门典籍里写过,温养灵脉至少要化境以上修为,还得是纯澈的本命真意才行。玄松卡在化境初期几十年,连灵脉表层的淤塞都碰不动。
一个刚入门的杂役弟子,悄无声息疏通了整条西坡支脉。
她望着那个背影,月光落在他肩头上。神龛里的画像忽然浮上来,白衣长剑,也是这样站着,背对着万里山河,肩线的弧度几乎重合。
荒谬的念头压不住地往上冒。祖师陨落五百年,神魂俱灭,是修行界人人都知道的事。可眼前这剑意,除了他本人,还有谁能使得这么纯粹?还有谁会放着修为不显露,半夜跑到荒坡,温养一条没人在意的废脉?
指尖攥得系带起了皱,她理不清头绪。十七岁的庶子少年,千里迢迢来剑宗当杂役,藏着绝世剑意不说,还偷偷修补灵脉。图什么?
坡顶的人这时收了手。最后一缕金芒钻进泥土里,地底的嗡鸣慢慢平息,灵脉的流动却稳了下来,再没阻滞。他揉了揉后颈,拍掉手上的草屑,模样闲散,像刚做完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随即他转过身,往杂役院走。脚步不快,踩在草叶上沙沙响。路过凌清鸢藏身的大树时,脚步顿了半秒,目光淡淡扫过树影浓重的地方,没停留,也没出声,又继续往前走。青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荒草尽头。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四周重归寂静。
凌清鸢从树后走出来,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脚下泥土带着暖意,顺着布鞋底传上来,实打实的。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脚边的草叶。草尖的灵光还没散,沾着夜露,凉丝丝的。
不管他是谁,不管藏着多少秘密。至少他对剑宗没有恶意。至少他在守这座山。
山风卷着草屑吹过来,撩起披风边角。远处天际泛起极淡的鱼肚白,黎明前的夜色最沉,也最静。
她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草屑,转身往山门走。刚到瞭望台底下,上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值守弟子探着身子往下看,脸色发白,见了她立刻躬身,声音发紧。“宗主!”
“何事惊慌?”凌清鸢抬眼。
“回宗主,盘山道发现一队人马,约莫二十余人,正往山门来。”弟子指着山道方向,语速很快,“看服饰像是阴阳阁的人,领头的背着手走得极快,估摸着天一亮就能到山门口。比、比他们说的三日之期,早了整整一天。”
凌清鸢眸色微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晨雾还没散,山道上影影绰绰,十几道黑影往上挪。队伍前头的人背着手,步子迈得极大,隔着雾气都透出股嚣张劲儿,是周砚。
比她预想的还要急。
“传令下去。”她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内门弟子晨起即刻集结,守好山门各处隘口。通知各院执事、长老,晨课取消,主殿议事。”
“是!”弟子立刻应声,转身跑去传令,脚步匆匆。
凌清鸢站在瞭望台边,最后望了一眼杂役院的方向。院里静悄悄的,伙房烟囱冒出第一缕炊烟,淡淡的混在晨雾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往主殿走,披风下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声响。殿内烛火还亮着,案上的申诉文书摊开着,朱砂字迹已经干透。凌清鸢坐回案后,重新拿起狼毫笔,蘸了蘸朱砂,在文书末尾添了两行字。
笔尖落纸,稳而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天光一点点透进雕花窗棂,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单薄却笔直。
周砚提前一天登门,这场山门对峙,天一亮就要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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