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陆晏辞和衣躺好,双手放在腹部。
床太窄,他半边肩膀靠近墙壁,另一边贴近枕巾划出的界线。
过去六年,他每晚合眼后,白天接到的恶念仍会留在脑中。
身边住的人越多,成形的念头越杂。
机关宿舍隔着墙也有人盘算晋升、假期与个人得失,他往往要到后半夜才能睡着。
六号院离**楼有段距离。屋里只剩白阮阮,她脑子里的话占住了全部空隙。
她先骂了他几句,又盘算明早吃什么。
半袋煤能撑几天,三十元家用要留多少买粮,何师傅送的半个馒头该归谁,她全算了一遍。
明早煮不了粥,吃剩馒头。半个馒头两个人分,他饭量大,我身体差。公平方案是一人一半,再把他那半份掰一点给我补身体。
陆晏辞闭着眼,呼吸比往常均匀。
他是不是睡了?睡得倒快。该不会白天开会,晚上沾床就倒吧?这体力还敢当长期饭票,往后得加鸡蛋。蛋白归我,蛋黄塞给他,谁也不吃亏。
白阮阮脑子里的整句慢慢变少,只剩馒头、鸡蛋和新盆。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也稳了。
两人各守一边,中间隔着折好的枕巾。军被不够宽,白阮阮卷走大半,陆晏辞只盖住腰腹。
他没有起身调整,六年来头一回在睡前没有承受杂乱人声,很快便合眼睡去。
后半夜起了风。
枣树枝撞了两回窗框,院角的煤铲被吹倒,铁片磕上砖地。
白阮阮从梦里惊醒,睁眼后没能分清自己住在哪里。窗外又传来刮擦声,西屋门也被风推得吱呀作响。
她盯着床尾那团暗影,手指抓住被角。
什么东西站在那里?衣柜没这么高。陆晏辞呢?活**应该能镇鬼吧?
她试着喊了一声:“陆哥?”
陆晏辞刚睡熟,没有回应。
白阮阮听见西屋门又响了一回,身子朝床外侧挪去。
膝盖先压过枕巾,随后整个人越过**。她摸到陆晏辞的手臂,脑子里仅剩一个念头。
有鬼!活人先抱牢,天亮以前谁松手谁是孙子!
她的胳膊横过陆晏辞胸口,腿也压上他的腰侧,手脚全挂在他身上,活脱脱成了八爪鱼。
那条充当楚河汉界的枕巾,早被她踢到了床下。
陆晏辞是在起床号响起前醒的。
他的右臂已经麻了,胸前压着一条胳膊,腰侧还搭着一条腿。
白阮阮整个人贴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左手抓住他的衬衣,手掌正按在他腹部。
床铺中央那条枕巾早已落地,半截钻进床底。
军被也被白阮阮卷走大半,只留了一个角压在陆晏辞腰间。
他试着抽出手臂。
白阮阮鼻间哼了两声,胳膊收得更牢,膝盖也往上挪了几寸。
肉是我的,谁抢跟谁急。
梦中的念头短得没头没尾,陆晏辞看着近在眼前的发顶,没有继续动。
昨晚那几个小时,是他六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没有隔墙传来的算计,没有白日残留的杂音,也没有压住额头的疼痛。
白阮阮睡熟以后,脑子里只剩零散的馒头、鸡蛋和肉。
院外响起集合号,**楼方向陆续有人开门。白阮阮皱了皱鼻子,睫毛动了几回,终于睁开眼。
她先看见陆晏辞的衬衣领口,又看见自己按在他腹部的手。视线往下挪,她那条腿还横在人家腰上。
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睡到国界另一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