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冰凉,满是血污和茧子,握过枪,砍过人,缝过针。
他把它握着,像握着自己年轻时的回忆。
帐外,顺昌城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了。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程濯闭上眼睛。
伤口在跳痛,腿像被架在火上烤。
淮河的水在城外流淌,水声潺潺,把血腥气一点一点带走。
顺昌之战后,程濯的腿伤养了半个多月。
她没能完全遵医嘱。
第七天她就下了地,第十天就重新上了马。
军医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拦不住她。
刘锜听说了,只说了一句。
“随他去。这种人,你越拦他越来劲。”
绍兴十年,六月。
金军虽从顺昌城下退走,但并未远离。
完颜宗弼收拢残部,在淮河北岸扎营,伺机再举。
刘锜决定主动出击,不是大规模会战,是袭扰。
用一支精兵,趁夜渡河。
烧金人的粮草,杀金人的游骑,让金人睡不好觉。
积小胜为大胜,磨掉金军的锐气。
程濯主动请缨。
刘锜看着她还绑着夹板的右腿,皱了皱眉。
“你的腿——”
“能骑马。”
程濯打断他。
“不能跑,但骑马不用腿。夹紧马腹就行。”
刘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头。
这一次夜袭,程濯带了三百人。
都是她亲自挑的,个个是能夜战的精兵。
能在黑暗中辨别方向,能在马背上弯弓射箭,能嘴里衔着刀凫水过河。
她从里面又挑了五十人,组成突击队,自己亲自带队。
临出发前,她把蟠龙金枪挂在马鞍旁。
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只有落地时膝盖微微一沉的人,才能看出她的右腿其实还疼得厉害。
夜。
无月。
淮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水面上偶尔泛起一点幽光,是倒映的星光。
程濯率三百骑从顺昌城北的暗门潜出。
马蹄裹着厚厚的布,马嘴勒着嚼子,不发出一丝声响。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地滑向淮河。
渡河点是程濯亲自选的。
淮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稍缓,河面宽约三十丈。
对岸有一片芦苇荡,密密匝匝,足以藏身。
程濯第一个下水。
河水冰凉,淹到马腹。
她的右腿浸在水里,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双腿夹紧马腹,驱马向前。
马嘶了一声,极低极短——
然后开始泅渡。
三百骑依次下水。
河水被马蹄搅动,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对岸的金军哨兵如果仔细听,或许能听见。
但他们没有。
夜风从西北吹来,芦苇荡沙沙作响,掩盖了水声。
程濯第一个上岸。
她的马从河水里跃出,四蹄落在河滩上,溅起一片泥水。
她勒住马,侧耳倾听。
芦苇荡里只有风声和虫鸣。
金人的哨兵不在河边,他们在更靠里的土坡上,那里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这是金军的一个致命疏漏,他们防着宋军从正面来,防着宋军从侧面来。
却没想到宋军会从芦苇荡里钻出来。
因为芦苇荡太密了,战马根本穿不过去。
程濯没有穿芦苇荡。
她早有准备。
她从马鞍旁取下一捆东西,是程清欢从临安送来的。
不是银钱,不是粮草,是一捆特制的镰刀。
镰刀的刀身比寻常镰刀短两寸,刀刃却更薄更利,专门用来割芦苇。
琳琅商号在临安找到手艺最好的铁匠。
打了这批镰刀,然后通过商路送到了淮西前线。
程濯把镰刀分给突击队的五十人。
五十人下马,挥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