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万众瞩目之下，苏念符终于动了。
她没有看咄咄逼逼的李若兰，反而转向身旁满脸担忧的苏婉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水雾，透着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妹妹，”她小声地问，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确认，“你教过我吗？”
甩锅第一式：当场反问。来，我的好妹妹，这球踢给你了，看你怎么接。
苏婉茹的脸色瞬间僵住，捏着手帕的指尖几乎要将上好的丝绸绞碎。
她怎么回答？
说教了，万一苏念符等下做错了，就是她教得不好，或是苏念符蠢。
说没教，那就是她这个当妹妹的失职，明知姐姐要见贵人，却不肯提点，心思何其歹毒！
李若兰设下的死局，被苏念符轻轻一推，就送到了苏婉茹面前。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苏念符身上，转移到了苏婉茹那张微微发白的俏脸上。
远处的紫藤花架下，萧瑾莫刚把一杯新茶送到嘴边，听到那句心声，动作顿住。
他看着那个正把亲妹妹架在火上烤，自己却装得像只无害白兔的女人，眼底划过一丝兴味。
这女人，坏得很。
也聪明得很。
苏婉茹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姐姐，我……我是想教的，只是你刚回府，舟车劳顿，我怕你太累了……”
来了来了，绿茶标准起手式——我都是为了你好。翻译一下：我没教，但不是我的错，是心疼你哦。
苏念符立刻接话，脸上满是恍然与感动。
“原来是这样，我就知道妹妹最心疼我了。”
她真诚地握住苏婉茹的手，随即转向李若兰，一脸的天真与困惑。
“兰姐姐，婉茹妹妹说，最重要的礼数，就是心要诚。见到长辈，心里真正尊敬了，礼数自然就到了。难道……还有比‘心诚’更重要的规矩吗？”
图穷匕见第二式：拔高价值，道德绑架。
来呀，跟我辩，辩赢了，你就是个只重虚礼不重真心的势利眼。辩输了，就给我闭嘴。
李若兰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这是什么歪理？
可偏偏，这歪理谁也无法反驳。
在“孝”与“敬”大过天的世俗礼法里，谁敢公开说一句“形式比心意更重要”？
那不成不敬长辈的势利小人了？
她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身后的赵小姐不服气，上前一步，尖声道：“心诚固然重要，可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只讲心诚，岂不乱了套？”
哦豁，辅助上场了。可惜是个猪队友。
苏念符看着她，眼神更加茫然了，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
“赵姐姐的意思是……规矩比心诚重要吗？”
“那当然……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小姐急着辩解，却发现自己怎么说都是错。
苏念符步步紧逼，声音却越发软糯无辜。
“那赵姐姐的意思是，心诚比规矩重要？”
“所以，我们是不是都该学婉茹妹妹，把‘心诚’放在第一位呀？”
“那兰姐姐方才问我‘三请三让’的规矩，是不是……不太‘心诚’？”
一连串的发问，如同一记记软刀子，刀刀都插在对方的肺管子上。
不疼，但憋气。
周围的贵女们面面相觑，看向李若兰和赵小姐的眼神都变了味。
是啊，人家一个刚从乡野回来的真千金，都知道礼数重在“心诚”，你们这些自诩京城贵女典范的，怎么反倒抓着细枝末节不放了？
显得也太小家子气，太刻薄了些。
K.O.！双杀！
看见没，这就叫降维打击。跟你们玩心眼，我都嫌脏。直接掀桌子，用你们最看重的“道理”和“体面”，把你们打得哑口无言。
“噗——咳咳咳！”
萧瑾莫终究是没忍住，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
旁边的永定王世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给他拍背。
“我的天，瑾莫！你这是怎么了？被下了毒了？”
萧瑾莫摆着手，咳得脸庞通红，眼角都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一边咳，一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这女人……绝对是他的克星。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如此失态过。
苏婉茹见势不妙，连忙出来打圆场。
“姐姐，兰姐姐和赵姐姐没有恶意的，她们也是怕你失了礼数，一番好心罢了。你快别说了。”
她嘴上劝着苏念符，眼睛却哀怨地看着李若兰，仿佛在说：你看，我姐姐就是这样不懂事，让你们受委屈了。
李若兰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念符妹妹快人快语，倒是我们着相了。”
她不敢再纠缠礼数问题，生怕苏念符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一场精心准备的围猎，就这么被苏念符用几句“歪理”搅得稀碎。
非但没让她出丑，反而让李若兰和赵小姐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周围的贵女们看苏念符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鄙夷和看好戏，而是多了一丝忌惮和探究。
这个乡下来的真千金，好像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不按牌理出牌。
顾清禾独自坐在远处的亭子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这个苏念符，有点意思。
苏念符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心里给对方比了个赞。
还是同好姐妹懂我！这波操作，值得一个满分好评吧！
风波暂时平息，众人簇拥着往英国公夫人所在的暖阁走去。
苏念符依旧低眉顺眼地跟在苏婉茹身后，仿佛刚才那个言语犀利、把人堵得哑口无言的不是她。
好了，前菜结束，该上正餐了。英国公夫人，前世可是最看不起我的老**之一，每次见我都没个好脸色。
让我看看，她今天又有什么瓜……
叮！高能预警！前方检测到大型陈年旧瓜！
英国公夫人，闺名张月娥。
瓜一：看似端庄持重，实则年轻时是个恋爱脑，曾为了一个穷书生与家里闹翻，私奔未遂，被抓回来后才老实嫁给了英国公。
瓜二：她一直看不上自己儿子，觉得儿子鲁莽无智，不像她。实际上，英国公三公子根本不是她亲生的，而是当年她的陪嫁丫鬟和英国公的儿子。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用亲生女儿换了这个儿子，并将那丫鬟和女儿都送去了庄子上，对外只说女儿早夭。
后续瓜：那个被她换掉的亲生女儿，正是今日也在场的……户部侍郎庶女，赵小姐！
苏念符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瞪圆。
我靠！！！
这是什么惊天大瓜！狸猫换太子现实版？赵小姐和英国公三公子才是亲兄妹？那三公子和他嫂子丫鬟的瓜……岂不是更刺激了？！
赵小姐还在那儿舔陆承衍呢，她知道自己亲妈就在眼前吗？英国公夫人知道自己嫌弃了半辈子的“粗鄙庶女”，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亲闺女吗？！
巨大的信息量砸得苏念符头晕目眩，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
她强行按捺住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只觉得今天这趟宴会，来得太值了！
她的异样，引起了萧瑾莫的注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女人的心声在一瞬间变得极其亢奋，就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
她又听到了什么？
萧瑾莫的好奇心，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地勾了起来。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走过去问问她，到底在乐什么。
众人行至暖阁外，由丫鬟通传后，鱼贯而入。
主位上，一个身穿暗红色福字纹锦袍、头戴抹额的老夫人端坐着，神情严肃，不怒自威，正是英国公夫人。
李若兰等人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嘴里说着吉祥话。
英国公夫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让她们起来。
轮到苏念符和苏婉茹。
苏婉茹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声音柔婉：“婉茹见过伯母，伯母福安。”
英国公夫人看她的眼神明显温和许多：“好孩子，快起来。”
最后，只剩下苏念符。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位威严的老夫人，李若兰等人则在一旁，等着看她到底要如何“心诚”。
苏婉茹的眼中也藏着一丝期待的恶意。
刚才的言语交锋她输了，但实际的礼仪动作，苏念符这个乡野丫头绝对做不标准！
到时候，看她怎么收场！
李若兰更是按捺不住，故意扬声道：“念符妹妹，该你给国公夫人请安了。你可要好好表现你的‘诚心’啊。”
“诚心”两个字，她咬得又酸又刺。
这分明是在提醒所有人，苏念符刚才那番大话，现在到了检验的时候了。
暖阁内，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来了，万众期待的社死环节。
可惜，你们注定要失望了。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老**，我有特别的技巧。
苏念符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看好戏的目光中，直直地朝着英国公夫人走了过去。
她没有在三步开外停下，没有屈膝，没有行礼。
而是在距离老夫人一步之遥的地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响亮亮的头。
然后，她抬起一张挂着泪珠的小脸，用一种孺慕又悲伤的哭腔，大声喊道：
“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