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桌而坐的是一家五口，老人、夫妻、两个孩子。
拍照的人站在旁边，只露出半截手臂。
那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画面。
长者静静地注视着这一页，久久未曾翻动。
灯火跳动，面孔半明半暗。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祁同伟压低声音。
“后世的华夏，老百姓不再挨饿。”
长者的神情愈发庄重。
“粮食产量翻了八倍，肉蛋奶人均消费量是眼下的几十倍。”
“城镇家庭冰箱普及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四季鲜蔬不断。”
“孩子们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最大的烦恼就是作业太多。”
祁同伟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书房内静谧无声，却仿佛有惊雷在无声处激荡。
长者的肩膀微颤。
幅度微小，在煤油灯的光影里却看得分明。
他抬起头，那双眼中蓄满水光。
没有溢出，却已满盈。
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书房里，面对一张超市购物的照片，这位缔造***的巨人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不是因为航母，也不是因为战机，更不是因为飞向月球的火箭。
而是因为一个普通妇女的购物车里，装满鱼肉蔬果。
因为一个孩子手里举着巧克力，笑得没心没肺。
因为一张圆桌上的六菜一汤，再寻常不过。
但对1949年的华夏来说，这些寻常，就是最遥远的奢望。
长者合上图册，双手平放在封面上。
随即缓缓站起身来，绕过书桌，走到祁同伟面前。
两人对面而立，距离不到一臂。
煤油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力道沉稳如山。
这只手跨越了时空，承载着不可估量的重量。
此刻攥在一个来自六十八年后的罪人肩头，五指收紧，骨节的力量透过布料传进肌肉。
“值了。”
浑厚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可动摇的信念。
“只要老百姓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落在身后墙上那幅华夏全境地图上。
“咱们这代人流再多的血，死再多的人，都值了。”
那份沉甸甸的期许，尽在不言中。
祁同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胸腔里有种东西在翻涌。
不是恐惧，更不是紧张，是一种久违到陌生的情绪。
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是二十六岁在缉毒一线，身中九弹被抬下战场的时候。
**打穿身体，血流了一地，心里却是滚烫的，觉得这辈子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后来那份滚烫被权力的泥沼冷却，被汉大帮的推杯换盏腐蚀，被向现实下跪的屈辱磨平。
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他习惯了算计、伪装、利用。
他以为自己早死了，死在操场上向梁璐低头的那场雨里。
可今夜，在这间弥漫着旱烟味的书房里，被这只布满老茧的手按住肩头的那一刻。
祁同伟真切的感受到，那个身中九弹还在往前爬的年轻人，没有死透。
他只是睡了很久。
今夜，醒了。
祁同伟喉结滚动，二十年官场经历让他厌恶表演，面前这位长者也最看不惯虚话。
“我会把该给的东西全拿出来。”
祁同伟尽量维持着字音平稳。
“青霉素、特种钢只是开胃菜。”
“后面还有粮种改良、基础化工、通信技术、半导体理论。”
“够这个**少走二十年弯路。”
长者微微点头，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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