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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结算单下面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打开——苏晚写的信。不是信,是张便条。她住院时从护士站拿的处方笺背面。字迹和她藏在抽屉里的那封遗书一样——歪歪扭扭,用很大力气,戳破了两处纸。
七月:郭师傅说你在汽修厂干活不错。扳手收好,别弄丢了。妈没什么能给你,就给你这张纸。会好起来的。林远收。苏晚字。
信封里还塞了两百块钱。旧版一百元,对折了三次。钱潮了,边缘发霉。郭师傅说:“她来厂里那天我问她路费够不够。她手指不能动,拿布包着,说够了。后来我在结算单里找到这两百块,又是湿的,她大概塞在这里时还没干。”
“什么时候来的?”
“4月6号。清早。她坐最早那班公交车,到厂门口时天刚亮。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郭师傅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扳手,“她用一个塑料袋装着这个扳手。让我带给你。说你拆变速箱要用。我说我不急。”
林远攥着信封站在大厅里。电动门的感应器在他身后开开合合,外面的热风推着柏油路面上的柏油味涌进来。前台的张萌在接电话,声音很轻,像棉花糖拉丝——软绵绵的甜。保安的保温杯里泡了新的枸杞,盖子没拧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没人在意沙发边上站着的汽修厂老板,工装袖口蹭了机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那天吃了早饭没有。”林远问。
“吃了。隔壁沙县买的扁食。她手指拿不稳勺子,我喂她。吃了两三个就不肯再吃。说再吃路费不够。”郭师傅把扳手放在茶几上,“她走之后我去汽修厂门口站过五分钟。厂门口那棵老樟树上有个麻雀窝。她走到树下时被麻雀叫了,抬头看了半天。然后低头继续走。”
林远把那张两百块从信封里抽出来,钞票发霉的气味很淡,混杂着机油的铁腥。她把钱和他扳手装在同一个塑料袋。她说够了。她给的是路费,但她自己那份路费没留。
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扳手你用了吗。”
“用了。”郭师傅咧嘴笑了一下,“那扳手不是给你拆变速箱的。是给你拆别的。”
“拆什么。”
郭师傅没回答,只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个铁盒,锈得只能认出外廓。是苏晚住院时攒他字条的糖盒,里面还有半张没写完的纸——“七月:今天郭师傅说你在厂里活干得好。妈很高兴。晚上护士查房时我敲了三下墙,她问我敲什么,我说儿子听得见。”背面写着一行新字,字迹较稳,是最近添上去的。周知晚的字——“苏晚嘱:通道里敲的那七个音,是她对你说:儿、子、听、得、见。”
林远把铁盒拿起来。锈迹蹭在手指上,橙褐色的粉末。他把盖子打开——里面除了那半张纸,还有几颗干掉的西瓜籽。黑的,皱缩的,被她用手帕包着。手帕也是蓝白条纹的,和病号服同款。
“这盒糖是她住院第一年让护士帮她拿的。那时候手指还能撕开糖纸。后来不能了,就光留着盒子。”郭师傅把桌上的信封推正了些,“她说有什么用。能装你给她的字条。别的都不装。”
“她知道这个会被你找到。”
“她知道。”郭师傅站起来,把工装的拉链拉上,“2018年3月底我跟她去最后一次。她叫我留着这些东西。说她儿子以后会来找。等七月来的时候给他。然后今年清明我接到**电话。说你在千川集团。我就把扳手翻出来用。拆的不是引擎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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