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红糖发糕那一页没了。
沈穗记得很清楚。
那一页原本夹在“豆渣饼”和“酸菜疙瘩汤”之间,纸角沾过糖水,颜色比旁边几页更深。
小时候,她娘做红糖发糕时,总爱把她叫到灶边。
“穗穗,看好了,粗粮也能做出甜味。日子苦的时候,人就更得想法子吃点热乎甜的。”
那时候沈穗小,站在小板凳上,眼巴巴看着锅盖冒热气。
她娘一掀锅,红糖香混着麦香扑出来,她能高兴一整天。
那一页不是最值钱的方子。
却是沈穗最记得的一页。
现在,没了。
后勤处里静得吓人。
周建成皱眉看向沈玉兰。
“玉兰,你撕了?”
沈玉兰脸色惨白,连眼泪都忘了掉。
“我没有。”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反倒显得心虚。
沈穗慢慢把菜谱合上。
“你没拿菜谱。”
“菜谱在你说的地方找到了。”
“你没动它。”
“它刚好少了一页。”
沈玉兰拼命摇头。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怕菜谱丢了,替你收起来。我没撕,我不知道什么红糖发糕。”
钱干事低声道:
“可菜谱是从你说的位置找到的。”
沈玉兰猛地看向他。
钱干事赶紧低头,但这话已经说出来了。
陆峥拿起菜谱,仔细看了看缺页的位置。
纸张断口不整齐,但明显不是自然脱落。
是被人用手撕下来的。
他把菜谱放回桌上。
“沈玉兰同志,请解释。”
沈玉兰肩膀抖得厉害。
“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看了一眼,觉得那本子旧,怕穗穗弄丢,才帮她收起来。也许……也许那一页早就没有了。”
沈穗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缺的是一页?”
沈玉兰一僵。
沈穗继续:
“我刚才只说少了红糖发糕那一页。”
“你没翻过,怎么知道是一页,不是半页,不是几页?”
沈玉兰张着嘴,脸白得像纸。
周建成忽然有些烦躁。
这几天,他一次次站在沈玉兰这边,结果一次次被事实打脸。
玉扣是沈穗的。
钱票是他拿的。
菜谱也真在沈玉兰说的位置找出来。
现在还少了一页。
他再蠢,也看出沈玉兰没她说得那么无辜。
可让他当众承认自己看错人,他又做不到。
周建成沉着脸道:
“也许是误会。一本菜谱本来就旧,少一页也不能说明是玉兰撕的。”
沈穗看向他。
“那你替她担保?”
周建成一顿。
沈穗声音平静:
“你若替她担保,就写下来。”
“若以后那一页在她那里找到,或者她用那一页方子谋了好处,你周建成一并负责。”
周建成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没有说话。
沈玉兰的心慢慢沉下去。
建成哥没有替她说话。
他竟然犹豫了。
沈玉兰眼泪终于再次滚落。
“建成哥,你也觉得是我?”
周建成避开她的目光。
“玉兰,你如果拿了,就还给沈穗。事情还有得说。”
沈玉兰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咬着唇,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怨。
这些男人都是一样。
需要她柔弱时,恨不得把她护在身后。
一旦事情麻烦了,又让她自己认。
沈玉兰低下头,声音发颤:
“我没有。”
她**不认。
因为那一页已经被她藏到另一个地方了。
不在周建成屋里。
不在她身上。
他们找不到。
只要找不到,就不能把她怎么样。
陆峥看了一眼沈穗。
“要继续追查吗?”
沈穗指尖轻轻摩挲着菜谱边缘。
她当然可以继续追。
可一页纸的事,若没有实物,今天最多逼得沈玉兰狼狈,没法直接定死。
更何况,她不想让沈玉兰有机会说自己为了一张破纸不依不饶。
沈穗抬头。
“记下就行。”
钱干事一愣。
“记下?”
“嗯。”
沈穗说:
“菜谱已归还,但缺失红糖发糕一页。菜谱此前由沈玉兰私自收走,后从周建成屋内旧木箱取出。缺页责任暂未确认,后续如发现相关方使用该页方子牟利,继续追责。”
钱干事立刻提笔。
“好,我记。”
沈玉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穗这是在她头上悬了一把刀。
现在不追,不是不管。
是把账挂着。
以后只要她拿那页方子做点什么,沈穗就能把今天的记录翻出来。
陆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不急着争一时输赢,先把证据链钉住。
这个沈穗,比很多人都冷静。
周建成却觉得脸上**辣的。
这两天的事一件接一件,全都和他有关。
陆营长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像看一个正常干部,而像看一个随时会出错的麻烦。
他强压着烦躁,对沈玉兰道:
“回去再说。”
沈玉兰脸色一白。
“建成哥……”
周建成没再看她。
沈玉兰只能低着头跟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穗忽然开口。
“沈玉兰。”
沈玉兰停住。
沈穗看着她。
“那一页方子,你最好藏好。”
沈玉兰猛地回头。
沈穗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只要它露出来,我一定认得。”
沈玉兰浑身一僵。
她想说自己没拿,可在沈穗那双眼睛下,所有辩解都像笑话。
她咬着唇,快步走了出去。
等人离开后,钱干事才松了一口气。
“沈同志,这菜谱你以后可得收好。”
沈穗把红布重新包好。
“会的。”
陆峥看向她手里的菜谱。
“缺的那一页,你记得?”
沈穗点头。
“记得。”
她前世不但记得,还靠那一页方子改过很多次。
只是那时候,别人拿着她**方子挣钱,赚名声,最后还说那是沈玉兰心灵手巧。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陆峥道:
“如果需要后勤处备案,可以把菜谱名目登记。”
沈穗想了想。
“可以登记目录,不登记具体做法。”
陆峥看了她一眼。
“你很谨慎。”
沈穗笑笑。
“吃过亏。”
又是这句话。
陆峥没有再追问。
沈穗把菜谱收进布包,正准备离开,齐政委从外头进来。
“事情处理完了?”
陆峥简单说了几句。
齐政委听完,叹了一声。
“家属院里这些事,看着小,处理不好就是**烦。”
他说着看向沈穗。
“沈穗同志,你接下来安心在食堂试工。婚约和钱票的事,后勤处会盯着。”
沈穗点头。
“谢谢齐政委。”
齐政委笑了笑。
“你要真谢,就把明天早饭做好些。今天那南瓜发糕,我晚了一步,一个都没抢着。”
沈穗一怔,随即笑了。
“明天我多做点。”
齐政委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可记下了。”
从后勤处出来,天已经擦黑。
沈穗回到食堂时,冯桂兰正在翻库房。
“回来了?”
“嗯。”
“菜谱拿到了?”
沈穗点头。
“拿到了,但少了一页。”
冯桂兰动作一顿,脸色也沉了几分。
“谁干的?”
“暂时没证据。”
冯桂兰冷哼。
“还能是谁。”
她没继续说,只把一个小布袋递给沈穗。
“这个你拿去。”
沈穗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红糖。
她愣住。
“冯主任?”
冯桂兰别过脸。
“库房角落翻出来的,放久了有点结块,但没坏。明天不是要做发糕?你试试看。”
沈穗手指微微收紧。
红糖发糕那页刚丢,冯桂兰就拿出红糖。
她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却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沈穗一个机会。
沈穗认真道:
“谢谢冯主任。”
冯桂兰摆摆手。
“别谢太早。做不好,我照样骂你。”
沈穗笑了。
“做得好,能不能也夸一句?”
冯桂兰瞪她。
“想得美。”
话虽这么说,她眼里却带了笑。
当天夜里,沈穗回到休息间,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包。
菜谱静静躺在桌上。
缺页的位置像一道伤口。
沈穗伸手按住那里,闭了闭眼。
“娘,没事。”
“少了一页,我也记得。”
她进入小厨房。
木案板上,花椒、八角、干姜整齐放着。旁边的小柜子里,发酵辅助的字样微微发亮。
沈穗把冯桂兰给的碎红糖放到案板上。
脑海里,母亲的声音仿佛又响起来。
粗粮要先醒。
红糖要化开。
火不能急。
蒸好后别立刻掀盖,要焖一会儿。
沈穗缓缓睁开眼。
明天,她就做红糖发糕。
不是为了证明她记得。
而是为了告诉沈玉兰。
偷走一页纸,偷不走沈家的手艺。
第二天一早,食堂刚开门,家属院里就传来一个消息。
沈玉兰病了。
病得下不了床。
周建成请了医务员过去。
罗嫂子听见消息时,嘴一撇。
“昨儿还好好的,今天就病了?”
梁嫂子端着盆从旁边过,低声道:
“怕不是心病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
而食堂后厨里,红糖的甜香已经一点点冒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