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东南角那片帐,住了二十来个人。”
赵铁柱这话落下,院门外的风卷着湿泥味钻进来,顾满满搭在门框上的手被凉意浸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松开,只把指尖在粗糙木刺上压了压。
“带路,先封井,再看井边。”
赵铁柱一愣,脚已经往外迈了,嘴上却还记得沈长戟刚下的禁足令,嗓门憋在喉咙里,听着比平日怪了许多。
“嫂夫人,千户大人罚你三日不得出军属区,你这会儿出去,我怕他回头拿我开刀。”
顾满满回身看了一眼屋里,沈念安抱着木刀坐在床沿,沈念甜睡得脸蛋贴在被角上,小手还攥着半截红绳,她把门再带严些,转头看赵铁柱。
“那你去请他,告诉他,若东南井也出了事,明早躺下的就不止二十人。”
赵铁柱嘴角抽了抽,伸手挠头的时候把院门边挂着的破斗笠碰掉了,斗笠滚到泥水里,他弯腰去捡,手抓了个空,气得低声骂了一句。
“这破玩意儿也跟着添乱。(╬▔皿▔)╯”
人还没跑出两步,沈长戟的声音从矮墙外传过来。
“不用请,我在。”
赵铁柱捏着泥水斗笠转身,手上一滑,斗笠啪地扣在自己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装作没看见,把脚往后缩了缩。
沈长戟从墙影里走出来,衣摆沾着夜露,视线从顾满满披上的外衣扫过,又落到她手里的针包上。
“禁足是军规,查疫源也是军务,你随我去。”
顾满满没跟他客气,只把门栓从外头扣好,又隔着门板低声说了一句。
“念安,守着妹妹,谁来都别开门,娘很快回来。”
屋里传来孩子绷着劲儿的声音。
“我知道,娘不许靠井太近。”
顾满满本来已经转身,听见这句,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瓦片咯地响了一声,她停了停,才往前走。
( ˘•ω•˘ )
四岁小孩操的心,比营里好些大人都细。
东南角那口井离守仓近,地势比军属区低,井边铺了几块旧青石,青石缝里积着黑水,风一吹有股酸臭味往上顶,赵铁柱刚靠近就捂住鼻子,手背上还沾着泥,糊得脸上多了一道灰印。
“这味儿,谁喝谁倒霉,守仓那帮人鼻子是拿来喘气的?”
顾满满蹲下,没碰井沿,先看水痕,井边外圈有几道污水流过的痕迹,旁边排水沟被烂草和破布堵住,雨水本该往外走,如今倒灌回来,混着仓边渗出的霉水,一路贴着石缝漫到井口。
沈长戟走到井边,伸手按住井绳,不让赵铁柱提水。
“先别动,火把拿低些。”
赵铁柱把火把往下探,火星落到湿草上灭了,顾满满捡了根木棍拨开堵沟的破布,破布底下翻出几粒泡烂的麦子,还有一小截麻绳,绳头染着红漆。
她手上的木棍停在那截麻绳旁边,没再往前拨。
沈长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骨下的阴影压了下来。
“守仓的人呢?”
“我去叫。”
赵铁柱刚转身,钱守义已经从仓房那边赶过来,袍子扣错了一颗,算盘没拿,手里只攥着一把钥匙,脸上还挂着睡醒后硬撑出来的笑。
“千户大人,顾夫人,怎么深更半夜全到井边来了,东南井平日用得少,兴许就是这两日雨**,沟没来得及清。”
顾满满抬眼看他,木棍挑着那截染红的麻绳。
“雨水会把霉粮袋冲到井边,还是你们仓里的人会把霉粮袋堆到排水沟旁边?”
钱守义的笑挂不住了,他弯腰看了一眼,立刻把话往人手上推。
“顾夫人这就冤枉我了,前阵子调粮调药,守仓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几只坏袋子没来得及清,也是常有的事。”
赵铁柱听得鼻子都歪了,火把差点杵到钱守义袖子上。
“常有?病倒三个也叫常有?钱管事,你管的是仓,还是管着大家伙儿吃霉粮喝脏水?”
钱守义往后退,鞋跟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他低头拽了一下,没拽动,索性站着不动,脸上那层笑又浮了回来。
“赵百户别急,话不能这么说,军营人多物杂,哪能件件都盯到,真要追责,也得等明日按章验仓。”
顾满满把木棍丢到一边,溅起的泥点落在钱守义衣摆上,钱守义眼皮跳了一下,仍没敢躲得太明显。
“明日可以验仓,今晚先把东南井封了,把井边霉袋移开焚掉,排水沟清出来,住东南角的人全查症状。”
钱守义忙接话。
“封井可以,可焚粮袋得有账,若是烧错了军粮,兵部那边问起来,谁担这个责?”
沈长戟抬手,赵铁柱立刻把火把往旁边挪开,火光从钱守义脸上退下去,只剩他额角的汗还亮着。
“我担。”
钱守义闭上嘴。
(눈_눈)
顾满满在旁边看着钱守义那张圆脸,心里只剩一句,算盘没带也照样能算,真是天生吃这碗饭。
这边刚要动手,矮墙外忽然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沈念安抱着木刀追到路口,外衣披得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穿的,沈念甜**眼睛跟在后头,头上的红绳散了一边。
顾满满脸色沉了沉,快步过去拦住他们。
“谁让你们出来的?”
沈念安把妹妹往身后带,脸上还绷着,可喘气已经乱了。
“娘,我听见赵叔叔叫守仓,怕你忘了带火折子。”
他抬手,掌心里放着一个小火折子,递得规规矩矩。
沈念甜困得眼睛都睁不圆,软软地补了一句。
“哥哥说娘会看黑乎乎的脏东西,甜甜来给娘壮胆。(◕ᴗ◕✿)”
赵铁柱捂着脸转到一边,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憋笑还是被井边臭味呛的。
沈长戟看着两个孩子,原本要出口的话被沈念甜那句壮胆堵了回去,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动作生硬,沈念甜脑袋在他肩上磕了一下,迷迷糊糊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领口。
“爹爹硬邦邦。”
沈长戟的手停在孩子背后,过了会儿才轻轻拍了拍。
顾满满没空看这父女俩破冰,她正要让沈念安回去,孩子的视线却落到井边那几只霉坏粮袋上,眉头皱起来,手里的木刀往下压了压。
“娘,那个红漆,我昨天见过。”
顾满满眼皮抬起,没让他继续往下说,只蹲到他面前,把他歪掉的衣襟理正。
“回去再告诉娘,眼下别靠近井边,你记得自己答应过娘什么?”
沈念安立刻闭嘴,小脸紧得发白,却点了头。
“我不进仓,也不碰那些东西。”
钱守义站在几步外,听见红漆两个字,手里的钥匙换了一只手拿,钥匙齿碰到掌心,他没看孩子,只赔笑。
“小公子年纪小,兴许看岔了,仓里红漆记号多,哪家没有几个。”
顾满满抱起沈念安,指尖在他后背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别再开口。
“钱管事说得对,小孩子眼睛尖,但说不清楚,等明日看账就知道了。”
钱守义笑了笑,笑到一半,赵铁柱已经招呼人来清沟,他眼睁睁看着几只霉粮袋被拖出来,袋底烂开,泡胀的麦粒混着黑水淌了一地,脸上的肉跟着抖了一下。
(°ー°〃)
周明远赶到的时候,袖口还沾着药汁,手里提着半盏没喝完的冷茶,走得太急,茶水泼到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工夫管。
“陈虎热退了一些,另两个腹痛也轻了,新报上来的只有一个轻症,按你那个烧水分食的法子,倒也算赶巧。”
顾满满看他嘴硬,没拆穿,只把井边污水指给他看。
“你看水,若是从这处引起,症状会不会对得上?”
周明远蹲下,拿帕子垫着手拨了拨烂麦,脸色慢慢变差。
“湿热秽浊入腹,当然对得上,可这井水若一直用着,不该只倒三个。”
“所以要查谁喝过,谁没喝,谁喝得多,谁只是打水洗手。”
周明远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不是军医该干的杂活,又看见沈长戟站在井边,硬把那句话吞回去。
“我去病帐问。”
他转身要走,远处忽然传来马嫂的喊声,声线扯得变了调。
“顾娘子,周大夫,刘瘸子**了!”
顾满满手里还沾着井边泥水的帕子掉在地上,沈念甜趴在沈长戟肩头抬起脸,红绳从她发间滑下来,落进了井边那摊黑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