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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分还是多。”朱由检说,“从江南到通州,漕粮损耗不应超过一分。超过的部分,不是被老鼠吃了,是被人吃了。你继续查——哪个环节损耗高得不正常,哪个环节就有人伸手。”
倪元璐低头记下。
在沧州,他看了盐场。沧州盐场是大明北方最大的海盐产地,盐田沿着渤海*铺开,白花花的盐堆在阳光下像一座座小雪山。但盐场上的灶丁们面黄肌瘦,赤着脚在盐田里劳作,脚底板被盐卤泡得发白溃烂。朱由检站在盐田边上,问盐场大使:“灶丁每月工食银多少?”
“回陛下,每丁每月三钱。”
三钱。朱由检回头看了倪元璐一眼。“朕记得,沧州盐场每年产盐折银约十二万两。灶丁每月三钱,一年三两六钱。这盐场有一千多灶丁,工食银加起来不过三四千两。剩下的十一万多两,都去哪儿了?”
盐场大使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倪元璐替他回答了:“回陛下,盐课收入大半**户部,小半留作地方公费。但留作公费的部分,经手人多,截留也多。灶丁工食银被层层克扣,到手里能有三钱已经算好的了。”
“查。盐课**户部的比例不变,但截留给地方的部分,由户部派专人监管,不许盐运使、知府、知县层层转手。灶丁工食银,从下月起提到五钱。银子由户部直拨盐场,不经过地方官府。”
从沧州到德州,船队走了两天。这两天里朱由检几乎没有休息。白天上岸巡视,晚上在船舱里批奏折、看地图、召见沿途来觐见的地方官。南巡对他来说不是巡游,是现场办公——把乾清宫搬到运河上,一路走一路解决问题。王承恩急得团团转,每天变着法子让御膳房往船舱里送汤——今天是鱼汤,明天**汤,后天是莲子羹。朱由检每次都喝了,但每次都是眼睛盯着奏折、嘴里喝着汤,喝完了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六月十八,船队抵达济宁。
济宁是运河重镇,山东漕运的中枢。码头上已经搭好了接驾的彩棚,山东巡抚方大猷率领文武官员跪了一地。朱由检下船时扫了一眼——方大猷身后跪着的官员里,有几个脸色不太自然。不是紧张——地方官见皇帝都会紧张。是心虚。那种被点名之前拼命回忆自己有没有把柄的心虚。
“方巡抚。”朱由检一边往城里走一边说,“朕在天津看了漕仓,在沧州看了盐场。济宁有什么可看的?”
方大猷连忙跟上。“回陛下,济宁有运河钞关,是山东最大的漕运枢纽。另有——”他犹豫了一下,“另有河道总督衙门,负责山东段运河的疏浚和维护。”
“河道总督。”朱由检重复了一遍,“朕记得,去年**拨了三十万两给山东河道岁修。今年的漕运,山东段有没有淤浅?”
方大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回陛下,今年雨水丰沛,河道通畅。但……但有几处弯道淤积较严重,臣正在筹措银两,计划秋后疏浚。”
“筹措银两?”朱由检停下脚步,“去年拨的三十万两呢?”
方大猷跪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去年拨的三十万两岁修银,已经被层层漂没、挪用、截留,真正用到河道上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方大猷。”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但码头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给你一个月。把去年三十万两河道银的去向,一笔一笔给朕查清楚。查不出来,你就自己填这个窟窿。填不上——朕不杀你,朕让你去河道上挑淤泥,每天挑十二个时辰,挑到你把三十万两还清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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