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没有说话。他把账册还给左懋第。
“朕不要你还债。朕要用你。从今日起,你升户部郎中,兼军机处章京,专管军器采买和火器研制。燧发枪的事——回京后你去找汤若望,把广东买来的样枪给他,让他拆了仿造。造不出来就继续从**买,买到他能仿出来为止。”
左懋第愣住了。军机处章京——那是皇帝亲领的军机重地,目前只有四人轮值。他一个正六品南京户部主事,连升四级不算什么,但直接进入军机处意味着他从南京官场一步跨进了**的核心决策圈。
“陛下——臣资历尚浅——”
“朕用人不看资历,看做事。”朱由检站起来,拍了拍茶桌上那本账册,“这本账册,比任何资历都有说服力。”
六月二十,南巡船队离开济宁,继续南下。过临清时,朱由检没有进城——他在船上召见了临清知州,问了三句话:“漕运钞关的截留陋规革了没有?去年秋粮的损耗率是多少?临清卫所的兵额实数有多少?”临清知州答得磕磕巴巴,被朱由检当场免职,由随行的吏部郎中暂代州事。
消息传开,沿途地方官闻风丧胆。有些手脚不干净的,连夜派人把账册和私藏的粮秣往外搬,假装被水淹了、被火烧了。但他们不知道,骆养性的锦衣卫早已在各处码头上布好了暗哨,哪些人在往外运东西,哪些人在连夜烧账本,全部被登记在册,一份不落。
六月二十五,船队抵达淮安。淮安是淮河与运河交汇的水陆要冲,也是刘良佐的驻地。上次截留漕船的淮安知府已被史可法免职押京,刘良佐本人则提前三天带着亲兵出城迎接。他在码头上跪得端端正正,身后两排亲兵衣甲鲜明,刀枪雪亮——不是给皇帝看的,是给皇帝看的。
朱由检下船时,刘良佐高声道:“臣,淮安总兵刘良佐,叩见陛下!”
“起来。”朱由检的目光从刘良佐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刘良佐此人比刘泽清更谨慎——他从头到尾没有在刘泽清那封串联信上亲笔回信,只带了个口信。口信没有物证,就定不了谋逆。朱由检也不打算现在就动他——江北四镇已经摘了一镇,剩下三镇不能同时惊动。先稳住,等羽林卫扩编完成,等铁芯铜胎炮装备到各镇,再一步步收网。
刘良佐把皇帝迎进府中,恭恭敬敬。但他注意到皇帝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青袍官员——南京户部主事左懋第,如今已是军机处章京。刘良佐心里微微一沉,淮安府内也有不少未清的烂账,但面上不显,只是劝酒让菜。
朱由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便搁下,目光透过敞开的厅堂望向院中。刘良佐的庭院修得极精致,假山流水,曲径回廊,院角种着一株合抱粗的银杏,枝叶繁茂遮了大半个院子,虽是盛夏却有几分荫凉。
“刘总兵,你这院子里的银杏,是哪年栽的?”
刘良佐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回陛下,是臣祖父那一辈栽的,约莫有七八十年了。”
“七八十年。”朱由检收回目光,“树长得很慢,砍却很快。一炷香的工夫,七八十年的树就没了。”
刘良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皇帝这句话的意思——是敲打他不要和刘泽清一样走歪路?还是暗示他淮安总兵的位置随时可以被“砍掉”?他不敢问,只是低头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