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十月初,礼拜一早会上,组长把白板上几个名字调了一下,在林知夏名字上画一个圈,往「直播室」那一格连了一根线:「知夏先挪过去坐一坐——晚上直播间经常缺一只手在剪,方便接对。」
她说好。声音不大。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会开完。中午吃完饭回工位,她已经在收东西。一台显示器、一副键盘、一个杯子、一副护腕、一把剪刀、一卷胶带、半盒没拆封的便签纸。她把这些抱进一个空的快递箱——是公司前两天打印纸的箱子,箱面印着「A4 80g 5000 张」。她单手撑着箱底,另一只手在桌上摸最后一根数据线。她没让人帮。
「我帮你?」小郑探出半个头问。
「不用,谢谢小郑。」
她抱着箱子从过道那边走过去,箱子挡了她半张脸。于沉装作没看见。他低头修图,余光里看着她每一动。
下午她已经在新位置坐下了——靠直播间那一面,过去两个工位,正对着窗户。中间没有挡板。从他工位抬头看过去,能看见她半个侧脸,离他大概五米。
小郑那头还在原位。挡板还在。挡板那头是小郑的后脑勺。挡板那头的人不是她。
他没说什么。
下午他要给她递一个改完的素材包。他第一反应是从挡板那头递过去——又想起来递不过去了。他起身,绕过隔板,走过过道,到她新位置桌沿,把 U 盘放下。
「于哥放下就行。」她说。耳机半挂,眼睛在屏幕上。
「嗯。」
走回来的路上他经过原来她那把椅子。椅面上堆着两个文件箱,是杜不知道什么时候扔过来的——今天中午之前,那里还有她的水杯印。
下班的时候组长在群里发:「位子先这样,看一段时间。」许晴第一个回收到。
那天他比平时多坐了二十分钟才走。下楼的时候他发现林知夏比他早走了——她那一格的灯是黑的。他走到楼下习惯性朝左转——还往她原先回家走的那一边——刹那才反应过来。他在原地停了一下,又走回他自己那边。
一段时间过去。
公司里没人觉得是事。挪一下而已。设计岗位变动多,组长爱重排,今年已经排了三次。
但于沉工位上多了一些小变化。
他递东西要起身。以前递一杯水可以从挡板上方传过去,现在要绕半圈。他渐渐就不递了。
她要问素材包之类的事,会站在过道那边,隔着小郑那把椅子的位置说。小郑会自动把椅子往里收一收。
她也不总过来。有时候她直接在群里 @ 他——「于哥那个秒拍**图」——不带句号,不带表情。他点开看完,把文件发过去,她回个 OK。再没下文。
加班的人更多了。新媒体上量,直播间晚上常通宵亮着,十一点散场是常态。再不是只剩他和她两个人坐在一片关掉的灯里。
有一晚九点多,他听见她那边笑——是杜在工位探过来说什么,她答了一句,又笑。是肩膀往上耸的那种笑。他知道那一笑。他低下头继续修。一秒后他又抬头。她已经回到屏幕上。
还有一晚十点钟,他正在调一张图的边缘羽化,听见她椅子推开的声音——那把椅子的轮子有一只发紧,每次推都会咯一下,他记得这个声音。但是这次的咯响是从五米外,不是从他左手边。他抬头。她拎着包要走,跟小郑那头说:「我先了。」小郑「好的知夏姐」。她没朝他这边看,他也没动。他把鼠标移回去继续羽化,发现自己刚才那一笔已经偏了。他撤回三步重做。
小郑大概看出来一点,但什么也没问。
「于哥你那个十一活动的主视觉做完了吗?」他偶尔隔板那头问一句。
「做完了。」
「需要我看一下吗?」
「不用。」
小郑「哦」一下,回头。
他知道自己有点冷。他也调不出别的温度。
有几次他在工位上要回头拿东西,会下意识朝左手边伸——指尖碰到的是文件箱的硬纸壳。他每次碰到都要愣半秒才想起来。
还有一回是礼拜五,加班加到十二点过,他抬头才发现整层灯只剩他一处和直播间——林知夏那边的灯下午就关了,她那天好像下午请了半天假。他到走廊给自己接了杯热水,回来路上经过她新位置,杯沿撞了一下椅背——空椅子被推开半寸,自己又晃回去停在原位。他没动那把椅子。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屏,黑屏映着自己半张脸,又往回走。
也是十月初,闷热往后退了一点。
许晴中午在茶水间端着杯子,问对着冰箱开瓶水的杜:「知夏搬家了?我听说搬番禺去了。」
她正在自己工位吃便当,听到,没回头。
杜接话:「番禺?那不每天通勤俩小时。」
许晴笑:「便宜是把通勤算进房租里。」
杜:「算完更贵。」
「她说便宜些。她以前那个房东要涨。」
她仍没回头。
于沉低头扒饭,没接话。他想起来上礼拜哪一天她在群里发过一个搬家公司的链接给许晴——他当时没点开。现在他点开看了一眼,是同城搬家小程序的一个截图,里面写着「番禺 → ××公里」,公里那个数字被她截图时手指压住了一半。截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11:42 已下单」——是上上个礼拜六中午的时间。他记得那个礼拜六他在加班。他把截图划走。
那天傍晚下班,他没有跟她一起下楼。她比他早走半个小时。他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习惯性朝左走——朝她以前会去的那一边——然后停了一下。
她以前住公司附近,不需要进闸。
现在她要进闸。她要往南。
他往东。
他在闸机口站了几秒,刷卡。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他身后耐心等。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等什么。
第二天他下楼的时候特意没走那条路。他从公司侧门出,绕到另一条街上的公交站——他自己原本住的方向就在这一边,本来就该坐这一路。只是他这一路一直跟她那一路在地图上看着像在一起,其实只是同走一段。
身体却记得旧的同走那一段。
公交站灯杆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站牌——确认是自己那一路——然后站了二十多分钟,错过了一班。他没注意那一班来过。等到下一班来的时候,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玻璃里映出来的自己想,刚才那二十分钟在等什么。他想不出来。
第三天傍晚下雨。他下楼的时候撞上她在门口收伞——她也是刚出来。他站住了。她朝他点了点头:「于哥。」
「……要回了?」
「嗯。」
他们一起站到雨棚下。雨没大,但风也没停。他们都没说话。雨棚下的灯有一只接触不好,每隔十秒闪一下。她的伞收完了夹在腋下,包带子滑了一下她拉了一下。她没看他。
过了几秒她说:「我打个车。」
「嗯。」
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一辆车很快开过来。她拉车门的时候他下意识抬手——以前下雨他会顺手帮她撑两步——抬到一半,他自己把那只手收回来。她钻进车里没注意他这只手。她拉开车门,回头说:「明儿见。」
车门关上。车开走。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往他那一边走。
公交车站在隔一条街。他走过去的时候鞋边湿了一圈。
他没觉得难过——他只觉得这件事过去得很快。两分钟之前她还在他身边,两分钟之后已经不在。
身体还记得他们走过的某段路。可是这段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走。她走的是另一边。
又过了大概一礼拜。
那天晚上不算特别晚——九点出头。
直播间收得早。周瑶把补光灯关掉,从直播间出来一边伸懒腰一边说:「今天总算能早点回家。」
许晴在群里附和:「我儿子在等。」
林知夏跟出来。她背着包,头发束起来——这一阵她常常束起来——经过他工位的时候没看他,对小郑点了一下头:「明天那个秒拍稿件我邮件发给你。」
「好的知夏姐。」
她往电梯方向走。
于沉关了电脑。
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的图还没存最终版,他还有一个 *anner 要交,但他动作比脑子快——关机、关屏、拿包、跟出去。关机的硬盘转一会儿才停。他在那一会儿里没改变主意。
电梯里有三个人——周瑶、林知夏、他。
电梯顶上那块小屏在循环播一支广告:某个本地楼盘的 slogan,从「智能家」滚到「AI 时代个人 IP 训练营」、再滚到一张优惠券二维码。周瑶低头看手机,没抬。林知夏看自己手机。他看着那块小屏。从一楼到他们这一层有十二层,屏循环了一遍半。第二遍循环到「智能家」那一帧时他记下了二维码下方那行小字——「扫码立享首期优惠」。他不会扫,但他记下了。
到一楼。
周瑶往左拐去地下停车场,跟林知夏挥了一下手:「明儿见。」
林知夏「嗯」一下,往外走。
于沉跟在她后面。
外面比楼里凉一些。十月,风不大,但有了一点季节的方向感——晚上风开始从西北那一边过来。空气里有桂花味,是哪栋楼底下的盆栽,他每年这个时候都闻到。
公司外面是一段不长的人行道——大约二十米。过了人行道是高架桥下的人行通道,再过去就是公交站和地铁口。这段路他跟她走过太多次。以前是顺路。以前他们一起走到那个分岔的地方再各自回家——她拐进她那一边的小区,他往他这边的公交站。
这一阵——这一阵她不住那边了。
这一阵他还是这样走。
她走在他前面半步。他半步跟在她后面。这个跟法是惯性——两个人长期下来谁该在前谁该在后已经默认好了。
她左手摸了一下自己外套口袋——以前那个口袋是放糖的位置。她摸了摸,又把手收回来。她这一阵不揣糖了。他自己注意到自己在注意这件事,又把视线移开。
走到一半,她稍微慢了一下。
他以为她要找东西——以前她会找糖、找耳机、找钥匙。
她没找。
她在等他走齐。
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走齐了——他自动又退到她后半步,又往前。
她又走快了几步。她的步子并不大,但比刚才急一点。他还是跟着。
走到人行通道口,她停下来。
她转身。
「于哥。」她说。
他停了。
她头发被风吹起几缕,黏在她耳后。她伸手把它捋回去。她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你怎么还往这边走?」她说。
他张了张嘴。
「……顺路。」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没笑。她也没生气到大声。她只是把这几秒看完。
然后她说:「于哥,我搬番禺了。」
「嗯。」
「你这一路回不去你那边。」
「嗯。」
她又看了他两秒。她的眼睛里没有他平时熟悉的那种含光——不是冷,是干净的「我把这件事跟你说一下」的那种眼神。
「你要跟我这边走,我从另一边走。」她说。
风把她那句话最后一个音吹得很轻。
他僵在那里。
他想说不是。他想说不是跟你走。但他张嘴,先出来的两个字是「不是」——「不是」之后他没接上后半句。后半句的真话他不能说:是顺路一直顺到这里没改过来。后半句的假话他没编成:我去地铁口买点东西。两句他都没说出来。
「不是」两个字含在嗓子里,没出口。
她转身。
她往前走,没回头。她过人行通道的时候有辆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她侧了一下身让出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过桥,**阶,进地铁口的灯里,没了。
于沉跟了两步。
他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两步是怎么迈出来的——脚比脑子快。
他站在通道口。风从两边过,吹得他衣领翻起来一下又落下去。一辆出租车又按了一声喇叭——他往边上让了让,让的方向是错的,车从他身后过去了。
他没说话。
他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原地站着的时候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刚才你应该说什么。他在脑子里试了几种说法——「我去那边的便利店」「我顺路买个东西」「我送你两步」——每一种都假得不像他能说出来的。他试一遍知道说不出来。
他试着不去想。也没成功。
人行通道里一个外卖小哥推着电瓶车从他面前过,电瓶车的喇叭里在循环喊「您的外卖到了」,喊到第三遍他才回过神。小哥已经过去了,电瓶车红色尾灯在桥洞里晃一下又看不见。
桥洞下风走得快。一张写满字的**不知道从哪一面被吹过来,贴在他鞋尖一下,又被下一阵风吹走。他低头看,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通道里那盏 LED 灯亮着,照得地砖发青。他后来想不清楚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三分钟还是十分钟。他抬手想看一下手表,又想起来自己没戴表。他摸到口袋里那块手机,屏幕亮着——是公司群里有人在 @ 别人,跟他无关。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鞋面。鞋面前面那一块积了一层灰。他来回看了好几秒。
风又过来一阵,吹得地上一张被人扔的纸巾翻了两个面。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后颈——后颈有点僵。他自己注意到自己刚才一直绷着肩。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站太久。他怕被人看出来。
他往他自己那一边的公交站走——这一次方向是对的。
公交站灯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在听语音,一个在看视频。他在他们后面站着。
车来了,他上车。
他没坐,靠在窗边的扶手上。车过一段隧道,玻璃里照出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了。隧道里另一辆车从旁边超过去,玻璃里他自己的脸被另一束灯打过一下,又黑下来。
车里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掉在地板上的声音规规整整。前排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小孩睡着,下巴一抖一抖。
到他那一站他下车。出租屋楼下没什么人。保安在打盹,电梯门开关声很轻。出了电梯,他听见走廊那头有谁家电视开着,是个新闻里熟悉的女主播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他走到自己门口,转钥匙的时候转错了一下方向——他平时不会转错,今天转错了一下。门开。
他没开灯。他在玄关脱鞋,鞋跟一只朝里一只朝外,他没去摆正。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半,放在桌上。
他坐在床沿。
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水还在。他伸手去拿,手肘碰了一下杯子——水洒了一半在床头柜上,又顺着边沿往下淌。他没起来擦。水滴到地板上的声音是一秒一下。他听到第七下的时候才坐起来,从厕所拽了卷纸出来按在水上。卷纸吃水变重,他把它扔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一片白色一坨。他重新躺下。
他在脑子里又把那一段过了一遍——她转身,她说「于哥」,她说「我搬番禺了」,她说「你这一路回不去你那边」,她说「你要跟我这边走,我从另一边走」。
她叫他「于哥」。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最近这一阵她第一次叫他「于哥」。最近她找他多半是发微信,写「那个素材包」「那个改完了吗」,不带称呼。
他没洗澡就躺下了。手机扣在床头,他没翻她对话框。
外面有人路过,扔了一只什么塑料瓶进绿色的桶里——咚地一下,然后是塑料瓶在桶底滚两圈又停下来的声音。
他听着那个声音停。
他睁着眼睛。
他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上有一道光斑——是楼下绿色桶外壁的反光,刚才被那个塑料瓶撞了一下又静下来。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斑。光斑没动。他后来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睡着。
第二天他正常上班。九点前到公司。她那一边的工位也开着灯。他从过道走过去的时候没朝她那个方向看。
下午有个急活要出图,他打开模板,把裁切框往里收了一格——左边多出一条白。他做完才怔了一下:这预设不知什么时候存成默认了,比他自己惯用的还宽半指。他没改,直接导了。
他从这天起没再跟过她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