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十二月，办公室真把制热开起来了。空调嗡的频率高一档，窗子全关上。
于沉这一阵仍走侧门电梯。挡板那头小郑每天上午打喷嚏，于沉会从挡板那头递一张抽纸。林知夏改尺寸多半发微信，不带句号；他每次回完会盯对话框几秒，她不追问。
许晴仍常外跑，回来在工位坐一下又接龙——奶茶、水果、年底客户名单。
到十二月初某一天中午快十二点，许晴在群里甩了一个语音消息：「今天我请大家黄焖鸡，新开那家，走得快的下楼集合。」后面跟一个握拳和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杜第一个：「+1+1+1。」
周瑶：「带上知夏啊。」
许晴：「@林知夏知夏一起呀。」
林知夏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好。」
于沉抬头朝直播间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在那边收屏，把保温杯拿起来。她那一阵头发还是束起来的，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一点。他低头继续修图。
「于哥走不？」小郑探出半个头。
「走。」
小陈从过道那头也收东西往下走，端个饭盒。许晴在电梯口喊他：「一起啊黄焖鸡。」小陈摆摆手：「自带了许姐，你们先去。」
集合的时候人到了五六个——许晴、周瑶、杜、小郑、林知夏、于沉。梁启成中午都在自己办公室吃便当，今天也不下来。辛景茂窝在最里面那间小办公室没出来，估计又在跟他那个永远在外地的客户开电话会。
走电梯下楼。
电梯里六个人挤着站。许晴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对林知夏笑：「这天冷得真没道理，前几天我才换的薄外套。」林知夏「嗯」一声。许晴又看了一眼于沉：「于哥你也别就一件衬衫，冻感冒了我可不替你扛。」于沉笑了一下：「在公司不冷。」许晴：「出门冷啊。」
外面冷。十二月的广州也有那么几天能让人哆嗦——这就是其中一天。许晴穿了件加厚的中长款外套，戴了顶毛线帽，把整个脖子裹起来。林知夏穿一件灰色高领羊绒衫，外面套黑色长大衣，手里拎她那个保温杯。她跟周瑶并排走，没看于沉这边。
路上经过那个高架桥下的人行通道口。于沉刻意走在最后。他没朝那个方向看。
新开那家黄焖鸡在隔一条街，门面小，里面热气蒸蒸。一推门，眼镜立刻起雾。许晴边擦边喊：「老板娘六个人有位吗？」
老板娘把里面一张长拼桌指给他们。
坐下来。位子是许晴指挥的。她让林知夏坐里面靠窗，于沉坐对面靠过道，许晴自己坐林知夏旁边，周瑶在于沉旁边，杜和小郑坐两头。
她让得很自然。没人觉得是设计。
于沉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刚被设计了。他坐下来抬头时正好对上林知夏——她在低头看菜单。她没抬头。
「我看大家都吃过这个吧，知夏你要不要鹌鹑蛋三色，加饭？」许晴张罗。
「我不用三色，少辣。」林知夏说。
「行。」
每人点一份。许晴问于沉要什么，他眼镜上的雾还没散尽，菜单字糊成一片，便跟着杜刚才报的那种：「我也那个，中辣。」杜回头：「我刚说微辣。」于沉嗯了一声，改口：「那微辣。」许晴已经往老板娘报了。他坐正，觉得微辣也行。
许晴又加了一份花菜和一份炒青菜：「桌上分着吃。」
等菜的时候杜叹气：「年终评语我写了踏实肯干，老板说你思路要更工具化。我说我手就是工具。」周瑶夹一句：「你手是，你头发不是——先吃。」桌上笑了几声。林知夏没笑，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划手机，很慢。
许晴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于沉：「于哥你嘴角擦一下，眼镜刚才一进门的雾水。」
他抬手摸了一下，是有水印。
「谢谢许姐。」
菜陆续上来。鹌鹑蛋三色那一份是给林知夏的，老板娘把碗放到她面前。林知夏「谢谢」。其他人各拿各的。许晴把那两份桌菜推到桌中间：「都夹着吃啊都夹着吃。」
刚开始吃的几口大家没说话。店里人声、抽风机声、隔壁桌一对情侣在小声吵——估计是男的把女的点的菜点错了，女的不太开心。汤勺碰碗的声音规规整整。
吃了几口，许晴开始张罗：
「于哥你怎么这两天瘦了？」许晴问。
「没瘦。」
「瘦了瘦了，我看你下巴线都出来了。」她说，「是不是在等谁请你吃饭啊。」
「没有。」
「等知夏请呗。」周瑶夹一句，嬉皮笑脸。她说完看了林知夏一眼。林知夏在划手机，没抬头。
许晴顺势接：「就说嘛。」
她笑着把筷子在桌上点了一下，目光从于沉滑到林知夏，又滑回来。她说话的语气是那种半玩笑、轻巧、又像顺嘴问出来的：
「于哥，你跟许姐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对知夏有点那个意思啊？」
桌上半秒没声。
杜憋住一个笑，没笑出来——他低头喝汤。小郑装作没听见，扒饭扒得稍微急了一点，碗里饭粒掉了一颗到桌上。周瑶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咳」了一下。
于沉手停在筷子上。
林知夏夹了一筷子鹌鹑蛋。她没看许晴。她把鹌鹑蛋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喝了一口她那个保温杯里的水。然后她说：
「许姐，别闹。」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干净。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
许晴笑了一下——是那种「我就开个玩笑」的笑。她朝四周看了一圈，把场子顺过来：「哎呀知夏脸都红了，开玩笑开玩笑。」
林知夏脸没红。
许晴又转向于沉，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于哥呀，知夏人好，你慢慢来嘛——许姐看好你们。」
她话停在「知夏人好」上，没往下推一步。
于沉笑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笑了什么。
他扒了一大口饭。其实没尝到味道。
——但是那一秒。
那一秒他心里有一种他自己没准备好的轻。许姐说了出来。知夏没否认到底——没说「我没有」、没说「胡说什么」、没站起来走人——只说了「别闹」。许姐爱玩笑但许姐不会乱说话。许姐能这么说就是看出来什么。一定是看出来什么——既然许姐看出来，那也许……
他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说完。他自己脸有一点烫，他自己没意识到。
他又扒了一口饭。这一口尝到味了——咸、辣、香、热。他喝了一口汤。汤也是热的。他这两天确实没好好吃饭，今天这碗他真饿。
桌上话题已经转开了。杜和周瑶讨论年终奖。许晴指挥小郑「夹那块鸡腿」。林知夏没再说话，自己慢慢吃。
于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妈」。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回桌上。
许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结账。许晴说我请。杜抢着付，许晴没让：「年底了让许姐请一次。」
出门外面比来时更冷。回楼上的路上林知夏走在最前面，她步子比来时快一些。周瑶跟许晴在中段说什么。于沉走在后面。他没朝前面看。
电梯里六个人又挤了一遍。这次林知夏站在门口那一侧，背对着大家。于沉站在最里面靠墙。许晴在中间，跟周瑶继续在说什么，声音偏小。杜跟小郑讨论那个 LOGO 描边。电梯叮一声到九楼。
林知夏第一个出去。她出电梯后没朝设计区走，直接拐进了直播间，门一关。
于沉回自己工位，把外套挂椅背。外套上还残留着外面冷空气的味道。
「于哥那个 LOGO 我描边一像素出来了，你看一眼？」小郑探头。
「发我吧。」
小郑发过来。他点开看了一眼。是不错。他回：「OK，可以。」
他继续干活。许晴下午路过放了一包薄荷口香糖在他键盘边——「下午有客户电话，先嚼一颗。」
于沉看着那包糖。许姐记得他不爱三色、不爱辣——这种记得让人踏实。他重新点开工单，鼠标停在一帧 *anner 上。图层缩放框亮着——他盯着那个框看了一会儿，其实没在看图。隔壁打印机嗡一声出一张稿，没人去取。他把框缩小，又放大，拖了一下光标，才继续往下改。
他没意识到林知夏整个下午没再回过这边工位。直播间灯一直亮着。
下班前他需要原图，微信发了句。她五分钟回文件。他没走过去问——五米的事，今天他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