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月色清淡，晚风温软，**屋内烛火轻轻摇曳。
待两个孩子尽数睡熟，王氏坐在床沿纳着鞋底，粗麻线来回穿梭，心里却一直揣着对小儿子阿猫的挂念。
王氏抬眼看向身侧静坐的丈夫李守业：“阿猫想来是对这些草药吃食天生上心，再加上之前那青袍郎中路过时教过他几句，才懂这么多调理病症的门道。不如咱们省吃俭用攒点钱，日后送他去县里有名的郎中门下拜师学医。要是能学一身好医术，往后不光自己能安稳过日子，还能治病救人、积德行善，对咱们农家孩子来说，已经是顶好的出路了。”
李守业闻言，抬手轻轻拨了拨灯花，眸色沉稳温和，略一思索便缓缓摇头：“先不急，再观望一阵子。”
他顿了顿，道出老父亲李谷顺的深意，也说透了自家的长远打算：“爹之前私下跟我说过，不想让阿猫年纪小小的就靠着手艺讨生活。爹的意思是，咱们慢慢攒钱，先送阿猫跟着周先生读书认字。”
“咱们庄稼人，祖祖辈辈种地耕田，最缺的就是认字、懂道理的本事。医术虽然是能傍身的手艺，但读书识字才是立身的根本。阿猫心思通透、悟性好，要是能读书明理、长点见识，以后的路子，肯定比一辈子待在乡下当走乡郎中宽多了。”
王氏细细琢磨一番，瞬间豁然开朗，连连点头：“还是你和爹想得长远，是我眼光太短浅了。”
夫妻二人低声絮语几句，便熄了烛火歇息。
竹坞村的夏日，最是温润可人。连日几场淅淅沥沥的夏雨，洗尽了山间燥气，漫山翠竹被雨水润得苍翠发亮，晚风掠过竹枝，扫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
前几日闹得凶险的张家小娃儿，靠着**的法子好好调养，已然痊愈，村里的流言闲话也随之散去大半。
午后日头偏西，暖融融的天光温柔不灼人，院里静悄悄的，只剩几只夏蝉躲在枝叶间低低鸣唱。
李明耘收拾完手里的零碎农活，转头就看见檐下静坐的小阿猫。
小家伙小小的一团，蹲在青石台阶上，两只小手垫着下巴，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远处含雾的青山。李明耘心头一软，放下手里的农具，笑着朝他招手：“阿猫，院里待着没意思，哥带你去山脚走走，吹吹凉风。”
阿猫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星光，灵动又欢喜。他麻利地站起身，小小的身子轻轻一晃，衣摆扫过微凉的石阶，快步扑到哥哥跟前，小手紧紧攥住明耘温温热热的掌心。
他乖乖朝屋内喊了一声告知家人，也没管屋里爹娘听没听见，便由哥哥牵着，踩着松软**的黄泥小路，一蹦一跳往村后浅山走去。
雨后的山脚，满是鲜活清新的山野气息。**的泥土混着青草与翠竹的淡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青石上的青苔水润软糯，踩上去安稳不滑，路边野草缀着未干的雨珠，徐风一吹，水珠簌簌滚落，沾得裤脚微微微凉。李明耘时刻牢牢牵着弟弟的小手，只在村落近处的浅林边沿走动，不往幽深山林半步。
阿猫个子矮小，视线贴着地面，看得格外细致入微。他慢悠悠走着，忽然顿住脚步，小脑袋微微一歪，清亮的目光牢牢锁在路边几截朽老竹木与**草坡之上。
朽竹老木的根部，一簇簇竹香蕈挤挤挨挨地冒出头来。
这是皖南山区特有的原生食用菌，也是本地乡人代代熟知的正经山珍，专爱生于雨后朽竹、老桑木之上。
蕈盖是温润的浅棕米色，圆润肥厚，肌理紧实干爽，底部菌褶细密雪白，沾着雨后薄薄的水雾，鲜嫩饱满、干净无杂，看着便惹人欢喜。
不止竹香蕈，周遭**的草皮、腐叶土层里，还藏着好几样本地公认的可食山珍。
低矮阴凉的腐叶堆下，团团寒菌藏身其中，青褐底色、肉质紧实，是皖南梅雨季最常见的野菌，性平味甘，最适合炖肉煨汤，醇厚滋补；
向阳温暖的浅草间，点缀着几丛金灿灿的鸡油菌，花色透亮如凝脂，形如小巧灯盏，无丝无杂、清甜脆嫩，是乡野难得的鲜香好物；贴地的湿泥青苔上，一片片地耳平铺舒展，雨后变得肥厚软糯、洁净无沙，最是爽口下饭。
阿猫连忙轻轻拽住明耘的袖口，小身子凑上前，软糯的童音里藏不住满满的雀跃：“哥！你快看！好多竹香蕈，都是能吃的好东西！”
李明耘低头看去，见是山野自生的野蕈，当即皱起眉头，连忙弯腰按住弟弟的小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阿猫，别碰！山里的野蘑菇乱七八糟的，好多都有毒，认错了会肚子疼、要出事的，咱们不摘好不好？”
阿猫却轻轻摇着小脑袋，眼神澄澈又笃定，半点不慌乱。他心底清清楚楚，眼前的竹香蕈、寒菌、鸡油菌、地耳，皆是皖南本土正统可食菌，无毒无腥、性平温润，或养胃、或清润、或补益，老少皆宜。
这不是孩童的随口乱说，而是他前世深耕历代本草药典刻进骨子里的专业功底，各类菌菇的物性、品类、辨识要点，他分得一清二楚，绝不会出错。
他仰着**的小脸，认认真真看着哥哥，语气软软的却格外坚定：“不会错的！之前过路的郎中先生教我认过，村里老人也说过这些能吃。煮的汤甜甜的、鲜鲜的，可好喝了。”
见弟弟说得这般真切笃定，眼神纯粹真诚、不似随口胡闹，李明耘悬着的心渐渐放下，笑着点头应允：“那咱们轻轻摘，别弄坏了，带回家给全家尝尝鲜。”
兄弟二人寻了两根细枯枝当小工具，蹲在地上细细采摘。阿猫小手笨拙却格外轻柔，极有章法，先挑最肥厚完整的竹香蕈，小心托住伞盖轻轻剔下，又专挑无虫无斑的寒菌、色泽鲜亮的鸡油菌，连贴地干净的嫩地耳也轻轻挑起，生怕力道太重捏碎娇嫩的菌体。
李明耘则利落清理周边杂草、拨开浮土，细心配合着弟弟采摘，看着弟弟分类清晰、辨识精准，一样不混、一样不错，心底暗暗称奇。
不多时，两人便攒了满满一大捧山珍。竹香蕈肥厚完整，寒菌敦实干净，鸡油菌金灿灿喜人，地耳软糯舒展，样样无虫无霉、品相绝佳。
天边晚霞染出淡淡的橘粉，日头渐渐沉落山间，兄弟二人不敢贪玩，小心翼翼捧着满满一兜菌鲜，脚步轻快地往家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