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今天是顾晞然住院的最后一天。早上王护士来发药的时候,在我的杯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浅**的,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李医生让你输完液去找他一下,”她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眼角弯成两道缝,“他想在出院前再跟你聊一次。”
上午的医生的办公室里,李医生把病历放在一边,没有翻开。他坐在我对面,身体微微往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白大褂的领口上。“今天不问睡眠和胃口,”他说,“想问点别的。”
他问:“你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对劲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几个月前。有一天早上醒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觉得起床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不是累,是觉得没有意义。身体躺在床上,灵魂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他又问:“你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说:“什么都没想,就是空。不是安静的空,是那种——像是有人把我身体里的声音关掉了,只剩下嗡嗡的电流声,从早响到晚”。
他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抬起头,又问:“你划过自己几次?”我说:“记不清了“”。他问:“划完之后是什么感觉。”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疼,也不是不疼。是那种感觉——你的血液在走,心跳在跳。但我的心仿佛不属于我自己,于是划一下,感觉疼;心就会颤一下,心就回来了。疼把我拽回来了。我感觉的思想,自己还在这个身体里”。
他写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看着我。“你觉得**妈知道吗?”我说:“我妈知道,她看到了我手腕上的痂,看到了新旧交叠的划痕”。他问:“你希望他们做什么呢?”我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不是“你为什么不对家长说?”,而是“你希望他们做什么”。
我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去摸手腕上那块新的痂。“不知道,”我说,“他们问了我也答不上来。但他们不问,我又觉得他们不在乎。其实我知道他们在乎——我妈每天坐在走廊长椅上翻那本宣传册,我爸每天收工回来在我床头放一个玩偶。但他们越在乎,我越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他们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不配。”李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在病历上又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刚才这段话,”他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开始,你愿意告诉我;回去以后,你也可以试着告诉**妈——不是告诉她你想划自己,是告诉她你需要她做些什么。告诉她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们的在乎,告诉她你在乎他们。但同时也在乎他们的在乎,在乎到喘不过气。”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心理医生式的、故意让你放松的温和。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想过才说出来的。我忽然想起他刚来的时候,只会说“神经递质失衡”和“5-羟色胺”,从医学课本上搬来的那些词。那时候他问问题像在按清单,问完一个接着下一个,不敢多停,怕沉默。现在他敢停了,敢在我说完之后不接话,就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
“你可以先从一件小事开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那棵梧桐树,“比如告诉**——今天窗外的树叶又黄了一些。不用是什么大事,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她才能慢慢走进你的心里”。他把手放回白大褂口袋里,转过身看着我。“我留了电话给你你想聊聊了,可以用父母的手**给我”。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从王护士那儿要来的冰块,是李医生让王护士给我的。“有时候握一块冰,比划一下有用,”他把我送到门口,“这个不会留疤。你试试”。冰块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走廊的塑胶地板上。很凉,凉到手心发麻。但这种麻是干净的——不会留疤;不会让妈妈站在走廊里用手背——擦眼睛。
下午,我妈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用卫生纸包好,放进布袋子里。柜子里的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毛巾叠成小方块放在最上面。陈默妈妈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这些给孩子带上”,她把塑料袋塞进我妈手里,“回家吃。路上慢点。”我妈推了两下,收下了,说改天让陈默来家里吃饭。陈默妈妈笑了笑,说:“好”。
沈殁生妈妈也来了。她没有带东西,只是站在陈默妈妈旁边。“明天上午还来?”她问。我妈说还来,以后每天上午都来,陪孩子输液,输完液再回去。沈殁生妈妈点了点头,说:“那就好”。沈殁生妈妈说:“路上慢点”。我妈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晚上睡不着的话,白天在长椅上眯一会儿也行,我们帮你听着点”。沈殁生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按了按眼睛。
陈默在走廊里等我,问我:“还能再见面吗?”我说:“我只是晚上不在这住,以后每天都回来”。她塞给我一个纸条,然后说道:“这是我**号,到家了加上我,告诉我一声”,扭头回到病房去了。走廊里,日光灯管一头有些发黑,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布袋子搁在膝盖上,那几个橘子放在最上面。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已经落了一半,剩下的黄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忽然说:“陈默妈妈人挺好的。”我说:“嗯”。她说:“沈殁生妈妈也是,就是太累了”。我靠在车窗上,想起沈殁生妈**手,想起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爷爷喂鸡汤时那个靠门框的姿势。她的肩膀是塌着的,不是放松的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塌。
回到家,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窗帘还是拉着的,从住院那天到现在一直拉着。我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书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留下一道印痕,那条印痕和我手腕上的划痕很像。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上面画着小人,没有嘴巴;但有一个很大的头,我把它放在书桌上。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输入她的**号。我输入的验证信息是:我是晞然。没一会就通过了,她的网名叫——默。她发来三个字:“到家没?”我打字:“到了。刚进门。”陈默回:“好。”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句:“明天见”;然后我我把三个字复制了一下,又粘贴给她:“明天见。”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但房间里还有光。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还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颜色,边缘还是那种不规则的形状。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像一个问号了。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