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鹿燃缓缓站起身，将那一十七张欠条贴胸收好，又摸出荷包里剩下的最后几枚铜板在掌心掂了掂。不够。这些东西拿到城外去，连一个小卒的靴底都买不起，更别提让对方心甘情愿写下欠条。
他需要更大的一笔“本钱”。
街上的气氛已经绷紧了。鹿燃走在人潮中，能听见家家户户在钉门窗板、往地窖里藏粮，偶尔有小贩推着板车朝城门方向跑，又被巡逻的兵卒拦回来。到处是吵嚷、哭骂、推搡，整座城像一只被捏住脖颈的鸡，胡乱扑腾着翅膀。
他一路走到东市，市口米铺的门板都卸了一半，掌柜正指挥伙计把成袋的米往板车上搬，看样子是要连夜运进自家地窖。鹿燃在铺子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
“周掌柜，”他开口，声音又变成了那副畏缩模样，“能不能……借我两斗米？”
周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回头一看是永安王府那个废物世子，登时把脸拉了下来：“去去去，上月欠的账还没结呢，又来赊？”
“这次不打白条，”鹿燃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正是郭子敬昨儿丢给他的三两块之一，托在掌心，“这是定钱。借我两斗米，我给您写张正经的借据，月息三分，要是不还您就拿去府衙告我。”
周掌柜狐疑地盯着那块银子看了半晌。银子成色不错，足量足秤，比市面上流通的官银还干净几分。他心里算了一笔账：两斗米市价一钱半，收他三钱定钱，再拿张借据在手里，稳赚不赔。况且这世子虽然窝囊，写的借据倒是从不赖账——东街王婆那五十文钱，说了月底还，月底果然还了，虽然还的是铜板外加半包粗盐。
“成吧。”周掌柜松了口，从柜上舀了两斗米用布袋装了，又铺开一张红纸，“你写。”
鹿燃趴在米铺的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写：“借款人鹿燃，今借到东市周记米铺白米二斗，作价白银一钱半，定于三月之内偿还本息共计二钱……”他写得极慢，炭笔在红纸上沙沙地响，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像是刻上去的。周掌柜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字迹跟往常不太一样——笔锋里似乎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
鹿燃写完，照例按了手印。指腹触纸的瞬间，金色纹路无声地渗进红纸的纤维里，旋即隐去。周掌柜没看见，他正忙着把那块碎银塞进钱箱。
“成了。”鹿燃接过那袋米，垂着眼道了声谢，转身便走。出了东市，拐进一条僻静巷子，他松开攥紧的右手——掌心里，方才那股灵气的回流比昨日又厚了几分，像温水漫过指缝，汇入四肢百骸。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青黑也淡了一痕。
“两斗米，”他轻声自语，“拿来换什么好呢？”
同一时刻，绣楼里的鹿瑶翻开册子添上新的一笔，忽然“咦”了一声。她将鹿燃方才写借据时传过来的灵气在经脉里引了一圈，发现那灵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活跃，像被什么激着了，在丹田处团团打转，死活不肯安分。
她闭目细辨，忽然睁开眼。
“哥，”她传念过去，“周掌柜的债……是红的。”
鹿燃在巷子里站住脚：“红的？”
“之前借的那些，王婆的、刘屠户的、郭子敬的，都是白气或者灰气，是普通人的命格。可这个周掌柜——”鹿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味，“他家里有人沾过军伍的煞气。是退役的兵，还是现役的将，我说不准。但那股煞气顺着借据缠上来了，我压不住。”
鹿燃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头望向城门的方向。天色将午，北面的云层低垂如铅，隐约有鸟雀成群掠过城墙，往南飞去——是被铁蹄惊起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米。两斗白米，换了一线军伍煞气。这买卖做得值。
“阿瑶，”他说，“今天怕是要多写几张了。你撑得住吗？”
绣楼里，鹿瑶把赤着的双脚伸进被窝，脊背挺直地坐好，十指交叠搁在膝上。她闭上眼，眉心浮起一点极淡的金光。
“你只管写，”她轻轻说，“我接着就是。”
鹿燃把那袋米往肩上一甩，大步走出了巷子。正午的日光穿破云隙照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辉。他迎着光走向城门的方向，步子极稳，肩上的米袋晃荡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城北三十里外，北戎前锋营正在扎寨。为首的将领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江陵城低矮的轮廓，嗤笑了一声：“这城，三天之内拿下来。”
他身后的斥候却盯着天际皱了皱眉——方才好像有什么金光，从城的方向一闪即逝。
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绣楼里，鹿瑶的指尖微微发颤。新收进来的那股赤色煞气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她不得不咬紧了牙关，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可她的嘴角，却弯着一丝笑意。
“三千轻骑，”她低低地说，“一文钱一个人头，你们可别嫌少。”
窗外的野桃树被一阵风吹落了大半花瓣，纷纷扬扬地卷过荒芜的后院，不知要飘往哪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