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球员通道里。
王少元追了上来。
“喂!”
林远回头。
王少元站在通道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的表情里有不甘心,有困惑,更多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
“下次再踢。”
他说。
声音很稳。
像是在下一封战书。
林远看着他。
通道里的灯光把王少元的脸照得很清楚。十八岁,皮肤干干净净,膝盖上没有旧伤疤,脚踝上没有缠绷带。眼睛里还有光。那种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纯净的光。
林远曾经也有过那种光。
八岁以前的事了。
“可能没有下次了。”
林远说。
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通道里的回声盖住。
王少元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远没回答。
转过身,往**室走。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王少元在后面喊道。
林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林远。”
“记住这个名字。”
他走进通道拐角的阴影里。
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大,但在空荡的通道里听得很清楚。
“以后你会再听到的。”
**室里空荡荡的。
队友们都在赛后第一时间撤了。赢球的奖金拿到手,大家各自散伙。
林远坐在长凳上。
慢慢解开鞋带。
球鞋湿透了,倒过来能滴水。袜子拧出水来,膝盖上的绷带渗出了新的血迹。旧的伤口,刚才那次铲球又崩开了。
他拆掉绷带。
从包里翻出一卷新的。
一圈一圈往上缠。
技术很熟练。
门开了。
雷导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脸上那种算计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远从来没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想骂他,又骂不出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丢了多少钱吗?”
雷导终于开口。
林远继续缠绷带。
“知道。”
“那你还?”
“雷导。”
林远打断他。
他站起来,拎起包。转过来,看着雷导的眼睛。
“你觉得我这辈子,就只能干这个吗?”
雷导愣住。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林远从他身边走过去,停在门口。雨已经停了。走廊外面,夜空中露出一小片星星。
“我不欠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走进了夜色里。
手机震了。
林琳发的消息。
“哥,我模拟考年级第五。老师说一本稳了!(笑脸)”
林远站在体育场外面的路灯下。
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刚才进球时的那种笑。
是累了一整天、浑身疼、什么都没得到、但回到家里有人在等你的那种笑。
“好。”
他打字。
“哥给你挣学费。”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家走。身后是体育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
他走了十分钟。
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王少元那个铲球之后看他的眼神。
不是愤怒。
是一种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东西。
像在说。
你应该不只是在这里踢球的。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绿灯亮了。
他过了马路。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还不知道。
这场比赛。
这次拒绝。
这个他什么也没得到的夜晚。
会改变他的一生。
林远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快一个小时。
他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
袋子里装着一把菠菜,三颗西红柿,四块鸡胸肉,还有两斤鸡蛋。菠菜是菜市场收摊前买的,老板娘认得他,每次都把卖相不太好的菜折价给他。鸡胸肉是冷冻的,比新鲜的便宜一大截。鸡蛋也是,他专门挑了超市快过期的促销装,价格只有正常的一半。
临到家门口,他又拐进楼下的小卖部,多买了一袋挂面和一瓶老抽。
小卖部的灯管嗡嗡响,老板正趴在柜台上刷短视频。
“今天赢球了?”
老板头也不抬。
“赢了。”
林远把零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加菜?”
“加菜。”
“行啊。”老板咧嘴笑了笑,“那多买点啊,搞这么素。”
林远没接话,拎着东西上了楼。
他住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总得摸黑两步。他早就习惯了,步子一点不慢。
钥匙**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林琳站在门口,扎着马尾,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皮肤很白,瓜子脸,鼻子小巧挺翘,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然带一点上翘的弧度,看起来总是在微笑。她穿着校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
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盯着林远上下扫了两遍。
这个动作林远太熟悉了。
她在看他有没有受伤。
“今天没伤。”林远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挡在两人中间,“先看这个。赢球了,加菜。”
林琳接过袋子,眼睛还在往他腿上瞄。
“真没伤?”
“真没。就擦破点皮。”
“擦破皮也是伤。”
“那你给我哭一个?”
林琳白了他一眼,拎着袋子转身进了厨房。
嘴角是翘着的。
林远换了拖鞋,把球鞋放在阳台上晾。鞋底还沾着体育场的草屑和泥,雨水浸透了鞋面,鞋带结了一圈泥垢。他蹲在阳台上,拿旧牙刷一点点刷鞋底的泥。
客厅不大。一张二手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柜旁边的墙角堆着几个旧水桶和一根弹力绳,那是林远在家练核心的东西。茶几上摊着林琳的课本和卷子,最上面一张是数学模拟卷,红笔批的分,135。
“琳琳。”
“嗯?”
“年级第五?”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林琳在洗菠菜。
“你怎么知道的?”
“你发的消息啊。”
“哦对。”林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老师说这次题偏难,我运气好,理综发挥得不错。”
“运气好也是实力。”
林远把鞋刷干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关节咔咔响。
他去厨房看了一眼。林琳已经把鸡胸肉切成了薄片,码在盘子里,撒了一点点盐和胡椒粉。菠菜洗干净了沥在水篮里。刀工比他好,动作也利索。他教出来的,从林琳十二岁开始,他就让她学着做饭。不是懒,是他怕自己哪天回不来了,妹妹至少不会饿着。
“你洗澡去吧。”林琳头也不回,“油烟机坏了,别在这儿杵着。”
“坏了?”
“下午坏的。我拍了它两下又转了,但动静不对。”
“明天我看看。”
林远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的时候,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肩膀上的酸胀被热水一冲,散开了又聚回来。右边肩膀比左边肿了一圈,那是上半场跟王少元对抗撞的。膝盖上的擦伤碰到水,刺刺地疼。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周围已经有点发白了,泡了雨水又在绷带里闷了太久。
他没管,继续洗。
浴室里有一面半身镜。水汽蒙上去,镜面变得模糊。他伸手抹了一把。
镜子里露出一副骨架。
身高一米八五,肩宽是标准的倒三角。锁骨下面胸肌的轮廓很清晰,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块头,是经年累月踢球、对抗、冲撞磨出来的紧实肌肉。腹肌六块,线条分明,两侧的鲨鱼肌一直延伸到腰线。两条腿粗壮有力,大腿围度在足球运动员里不算最大,但股四头肌的线条非常漂亮。小腿修长,跟腱又细又长,弹跳力的底子全在这里。
这副骨架,放在欧洲也算顶级胚子。
他拧上花洒,拿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后背的肌肉纹理滑下来。
镜子里的脸冷硬。
颧骨偏高,下颌线方正,眉毛又浓又直。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颧骨上那道浅浅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是一年半前被人肘击留下的。
他不常照镜子。
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心情。
但今天他多看了两秒。
“这样的话,得去自己找球踢了。”
他自言自语。
跟雷导闹掰了。不用雷导说,他自己清楚。六年跟着雷导踢了几百场球,说翻脸就翻脸,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都不会觉得意外。雷导不缺后卫,想替他位置的人排着队。林远也不缺球踢,踢野球的圈子多的是,只是能稳定给钱的少。
他拿起牙刷,挤了一截牙膏。
“虽然不知道能挣多少......”
满嘴泡沫。
“林琳上大学的钱之前就攒出来了。其实轻松多了。”
他漱了口。
“不过上大学总要有个电脑吧。手机也该换了。还得多踢几场。”
牙刷丢回杯子里。
“或许......得找个班上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
十七岁,高中没念完,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找什么班?快递分拣?工地搬砖?他干过。去年暑假干了一个月,白天在工地上扛水泥,晚上去踢球。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防守的时候被人一撞就晃。
不是人干的活。
但如果有必要,他还能干。
他套上一件旧T恤,推开浴室门。
油烟机果然在响。不是正常的嗡嗡声,是咔咔咔地响,像喉咙里卡了东西。林琳站在灶台前,把菠菜倒进锅里,油烟机在头顶半死不活地转着。
“哥!”
她大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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