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钉把罐头盒塞进裤兜时,指节还沾着铁锈味。他舔了第三遍边缘,舌尖碰到一道细痕——不是划痕,是刻的字,小得像蚂蚁爬过的印子。
“别让他看见你的眼睛。”
他数了七遍。第七遍时,罐头内壁突然渗出温热的水汽,像有人在里头呼气。声音从金属里浮出来,不是广播,不是录音,是母亲说话的调子——软的,轻的,像他五岁那年,半夜发烧,有人用湿毛巾敷他额头时,哼的那首歌。
“你是第七个,”那声音说,“也是第一个能活着长出眼睛的孩子。”
他猛地把罐头摔在地上。罐头没破,只是滚了两圈,停在墙角的阴影里。他转身就跑,鞋底蹭过地板上的灰,带起一小片尘雾。他想去找谢烬,想让他看看这盒子,想让他摸摸自己的额头——那地方最近总发烫,像有东西在皮底下钻。
走廊尽头,白鸦正蹲在哑**血符墙前。针管插在她左臂静脉,血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墙缝。那些红字在吸,像干渴的根须。她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褪色的灰毛衣,袖口磨出了线头,一缕一缕,垂在指节上。
小钉撞在门框上,没出声。他看见白鸦的睫毛没颤,血没停,针**那管血,红得发黑。
谢烬从另一头走来。没脚步声。他脚上还是那双没鞋带的布鞋,左脚大拇指的指甲翻着,灰白的肉露在外面。他弯腰,捡起罐头盒。没看小钉,也没看白鸦。刀尖从盒盖缝隙***,轻轻一撬,夹层裂开。
芯片露出来。
和灰眼那枚一模一样。金属外壳裂了,毛刺卷着,像被牙咬过。
白鸦的针管停了。血悬在管口,没滴落。
小钉的第三只眼突然一热。血丝从眼角渗出来,沿着颧骨往下爬。他眼前的世界裂成七块,每一块里都有一个自己——七个小钉,穿着不同衣服,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被锁在玻璃舱里,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
他们都在喊他名字。
“小钉……小钉……小钉……”
他想捂耳朵,手却僵在半空。
白鸦站起身。她没擦手上的血,也没看芯片。她盯着小钉,眼神像在看一个刚被拆开的旧钟表,零件散了一地,但指针还在走。
“林砚,”她第一次喊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记得你七岁那年,是谁把你送进来的吗?”
空气静了。通风**,铁喉的滤网纤维还在蠕动,无声无息。墙角的血符,有一道,突然亮了一下,像被点亮的灯芯。
小钉没回答。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痕——和罐头盒内壁的字,一模一样。
谢烬把芯片放回罐头盒,合上盖子。他没说话,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布鞋踩过地上的灰,留下两个浅印,一个深,一个浅。
白鸦没动。她看着小钉,等他回答。
小钉的第三只眼又渗出一滴血,落在地板上。没洇开。凝成一颗红珠,滚了两圈,停在白鸦脚边。
她没捡。
她只是轻轻说:“***……不是**。”
小钉的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远处,哑**清洁车还在原地。车轮下压着半张纸,纸角露出一行褪色的铅笔字:第七个,是钥匙。
风从破损的窗缝钻进来,吹动了墙角一串干枯的铃铛。没人记得那是谁挂的。铃铛没响,只是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
小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第三只眼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里,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