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第19章

惊蛰其实在陈弦出门的时候就醒了。
他这些天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等陈弦睡着了之后才敢真正入睡。
不是他不困,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每当陈弦在的时候,他的神经就会不自觉地绷着,绷得久了就累了,累了也睡不着。
只能等那个人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彻底睡熟了之后,他才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今天早上他醒得很早。陈弦在门口跟副将说话的时候他就醒了,那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是一条龙,龙的耳朵比普通人灵得多,他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尊上,您已经五十一天没去过议事殿了。”
“走,速去速回。”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门被轻轻带上了。
惊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等着,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个人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一片雾蒙蒙的灰白,什么都看不见。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每天每天都在想,从醒来的那一刻想到睡着的前一刻,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了还在想。
陈弦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他以前在战场上认识的陈弦很简单——那个人是敌人,是魔尊,是每次见面都要打一场的人。
他不需要去理解陈弦在想什么,他只需要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挨打,就这么简单。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躺在陈弦的床上,穿着陈弦的衣服,吃着陈弦煮的粥,喝着陈弦熬的药。
那个人每天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一堆有的没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是在认真说话,语气平静得不像他。
有时候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说的话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一开始还给他戴铁链,后来又把铁链摘了。
一开始叫他小泥鳅,后来有一天忽然不叫了,过了两天又偷偷叫,叫的声音很小,以为他听不见。
一开始靠近他的时候步子又大又快,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步子变慢了,变轻了,有时候走到一半还会停下来,像是怕惊蛰听到他的脚步声会紧张。
惊蛰不明白。
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东西。天界那些人嘴上说着“战神大人辛苦了”,转头就把最难打的仗丢给他。天道口口声声说“你是天界的希望”,实际上不过是一把用完就可以扔的刀。
那些人对他的好都是有条件的,他的好用完了,好也就跟着没了。
陈弦对他的好是什么?没有条件吗?他不敢信。
也许陈弦只是在玩。魔尊嘛,三界最强之神,闲得无聊捡条龙回去养着玩,养腻了就扔了。
也许他现在觉得新鲜,等新鲜劲过了,就会露出真面目。也许他现在对他温温和和的,哪天心情不好了,又会像不周山那样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也许……天道不是不要他了,只是因为陈弦这个障碍在,天道没办法带他走。
这个念头是在不久前悄悄冒出来的,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惊蛰在被子里蜷着,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陈弦说天道不要他了,但那是陈弦说的,陈弦是魔尊,是天道的敌人,他说的话能信吗?
也许天道是在想办法救他,也许天道只是暂时撤退,等他找到机会就会来接他回去。
他想起了天界的云海,想起了那些白色的祥云和金色的霞光。
他想起了他在天界的住处,一间很小很小的屋子,在九重天的最角落里,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
但那也是他在三界唯一的住处,除了那里,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魔界,不属于陈弦,不属于这里的天空和宫殿。
他是天界的战神,他属于天道,他应该回天界去。
至于天界还要不要他,他没想。不敢想。
惊蛰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巡逻的守卫**的时辰他这些天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上午的那一班换得最松,**的时候会有短暂的混乱,脚步声多而杂,不容易分辨出多出来一个人。
他慢慢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石头彻的地板硌得他脚心生疼。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在床上躺了太久,他的腿像是不太会走路了。
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软劲过去,然后开始摸索着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认没有障碍物了才迈步。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着,像是在为自己开路。
这些天他虽然看不见,但一直在用耳朵和手指丈量这间屋子,哪面墙上有窗,哪边是门,门离床有多远,窗台有多高,他都知道。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棂。窗户是开着的,陈弦每天晚上都会把窗户开一条缝,说是透透气,对伤好。
惊蛰的手从窗缝里伸出去,感觉到外面的风,还有魔界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气息。
他在心里给自己施了一个隐身术。这是天界的基础法术,每个天界的人都会,隐身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他走出这间屋子了。他的灵力虽然被束缚咒文压得所剩无几,但这种小法术还是勉强能用的。
他翻过窗台,跳了下去。
窗台离地面不高,但他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左腿先着了地,然后他的膝盖弯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那条还没完全愈合的腿上。
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然后是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腕一直窜到腰际,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左腿折了。
他蹲在地上,咬着自己的手背,把那声惨叫生生咽了回去。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来,顺着鼻尖滴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那阵疼痛过去。
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咬着牙,用右脚撑起身体,左腿悬空不敢着地,一跳一跳地往前挪。他的隐身术还在,但他知道时间不多,必须尽快离开宫殿的范围。
他竖起耳朵听。
左边有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守卫,两个,在往东走。右边也有脚步声,更轻一些,是巡逻的魔将,一个人,在往西走。前面也有脚步声,很多,交错的,混乱的——**的时间到了。
惊蛰等了一会儿,等到那阵混乱的脚步声最密集的时候,开始往前挪。
他的左腿每晃动一下就疼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顺着墙根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听方向,确认没有走偏,然后继续往前挪。
他就这么摸索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摸到了宫殿的围墙。他的手指碰到了粗糙的石壁,顺着石壁往旁边摸,摸到了一扇小门。
门没锁,他推开门,外面是风的声音,空旷的、没有遮挡的、自由的风。
他出来了。
他站在魔宫的外面,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袍,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但他觉得这一刻的疼是好的,是自由的疼,是他自己选的疼,不是别人给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速去速回。”
陈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但龙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惊蛰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蹲了下来,蜷在墙根旁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想让它停下来,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被那个人听到。
陈弦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在说话,像是在跟手下交代什么。
惊蛰蜷在原地,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地转:发现了,发现了,发现了。
但陈弦的声音渐渐远了。
“……去城里一趟,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然后是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去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没有发现他。
惊蛰在墙根下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麻了,左腿的伤疼得像是有人拿刀在剜。
他慢慢地站起来,朝着陈弦声音消失的反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只知道要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戳我阅读全本<===

设置
手机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