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者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
他面前没有酒杯,只放着一杯白水。之前没人注意他,以为他是纪家那边请来的什么远房亲戚。
军政贵宾席上那名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来,他急忙走过去:“秦老……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秦老”的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面漆黑的屏幕上,声音沙哑:
“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跟寒戈在一个队里。去年……没回来。”
客厅的杂音顿时没了,所有人在看着这个老兵。
他慢慢站起来,脊背挺得很直,这是**的习惯。
“那女娃子手臂上的枪茧,是长期训练磨出来的。她坐在废墟里的姿势,是长期作战养成的习惯,背后有掩体,视野覆盖前方,随时可以启动。”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她不是普通人,是个老兵,而且还是顶尖的特种兵!”
宴会厅静得能听见头顶水晶灯在微微晃动。
楚美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那她推影影的事怎么算?就算她是**!她当年推了就是推了!**就能**?就不用坐牢?!”
“她没杀,”后排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再次开口,“视频里她自己说了,‘当年我要是不推’。”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推了,有原因。你不是听不见,你是不想听。”
楚美兰咬咬牙:“可她推了影影!这是事实!”
“那她为什么推?”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楚美兰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想知道吗?”
楚美兰脸色变了下,后退了一步。
“你不想知道,”年轻人替她回答,“你怕知道,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会变成那个骂了英雄六年的人。”
“你——”
“够了!”
这一声是从主桌方向传来的。
是纪寻母亲,林淑华。
她站了起来,推开旁边想扶她的人,走到楚美兰面前。她的眼泪还在脸上挂着,没有擦。
“楚美兰,”林淑华每个字都压着六年的重量,“她是我亲生女儿。”
楚美兰张了张嘴。
“你骂了她六年,我没帮过她一次,我也没去看过她一次……你是帮凶。”
林淑华停了半拍,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也是。”
楚美兰愣在原地。
纪明承推开椅子,他走到楚辰彦面前:“你刚才说,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楚辰彦看着他欲言又止。
“交代。”纪明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拿什么交代?六年前你报警抓她的时候,你听过她说话吗?”
楚辰彦的嘴唇动了一下:“纪叔叔……”
“别叫我叔叔!”纪明承打断他,“我不是你叔叔,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有哭。
“六年前,在海边,你赶到的时候,她有没有看着你,有没有张嘴说一句话?”
楚辰彦没回答,但他的手在发抖。
纪明承看到了,苦笑道:“她说了,你没听对吧?她跟你从小青梅竹马,但你没听她的解释。”
宴会厅里的记者们安静了一瞬,之后闪光灯又噼里啪啦响起来。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楚辰彦,等着他的回答。
楚辰彦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拉住苏影的手腕。
“走。”
“走?”苏影的声音在发抖,“辰彦,外面都是记者……”
“从后门走。”
他拉着苏影下了舞台,穿过侧廊,往员工通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苏影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们在员工通道的门口被堵住了。
是纪寻的堂哥纪凛,一个退伍三年的老兵,今天本来只是来参加婚礼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员工通道门口,像一堵墙。
林淑华站在他前面,她的眼泪还在淌。
“苏影。”她叫了义女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来纪家的时候,才十四岁。”
苏影站在楚辰彦身后,不敢看她。
“你亲生母亲去世的时候,我答应过她的在天之灵,要照顾好你。”
林淑华顿了下,“我把你当亲女儿养,小寻有什么,你就有什么。”
“妈——”苏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别叫我妈。”林淑华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轻,“小寻在牢里六年,我没去看过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影摇头。
“因为我害怕,”林淑华捂住脸,“我怕我去看了,就会发现她没错!”
“我怕我发现她没错,就会想起是我亲手签了那份不去探望的同意书!”
她停了一下,放下手。
“你呢?”她红着眼看着苏影,“你怕什么?”
苏影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楚辰彦把苏影往身后护了半步:“林阿姨,今天的事情还没有定论……”
纪凛往前迈了一步。
楚辰彦闭上了嘴,纪凛当了三年兵,身上有一种普通人没有的东西,一种随时可以动手但懒得动手的沉。
“让开。”纪凛声音极冷。
楚辰彦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了身后的苏影。
苏影暴露在林淑华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
“我不问你别的,”林淑华哑着声,“六年前,在海边,小寻推你之前……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苏影的嘴唇在发抖。
“我……”
“说。”
“我什么都没看到,”苏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突然就推了我。”
林淑华看着她,看了很久,往后退了一步。
“好。”她点点头,语气平静,“等明天的第二段录像。”
她转身走了。纪凛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影一眼,眼里满是失望。
楚辰彦拉着苏影出了员工通道。
外面是酒店后巷,垃圾桶和货架靠在灰色的墙壁上,空气里有股泔水的酸味。
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在等,楚辰彦把苏影塞进后座,自己上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苏影终于哭了出来。
“辰彦——”
“别说话,”楚辰彦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让我想想。”
司机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万豪酒店越来越远。
车里很安静。苏影的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
窗外,北城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亮,那么热闹。但热闹,都是关于她的。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对面街区的阴影里,车窗半落。
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一枚黄铜弹壳戒指,被路灯照得微微发亮。
男人看着那辆商务车汇入车流,没有追,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纪寻坐在废墟里啃能量棒的定格画面。
他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拂过,像在擦掉她脸上的灰。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只有几个字:
“第二段已就绪。”
他锁了屏,车窗升起,黑色轿车汇入车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