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儿，别太往心里去。”
“这事说到底，是关某自己狂了。轻敌冒进，才有这一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荆州的基业，说崩就崩了。你坐镇这里，顾全大局，也是人之常情。”
话锋一转，多了点感慨和后怕。
“这回能逃出来，全靠军师神机妙算，留了锦囊指路。不然关某这条命，早扔在临沮那片芦苇荡里了。”
提起诸葛亮，关羽语气里全是服气。
他转头看向诸葛乔，嗓门提了上去，不带半点含糊。
“伯松！临危不乱，杀出重围求援，还在临沮识破吴狗的诡计，救了我们大伙儿的命！智勇双全，没话说！”
“这一仗，你的功劳最大！”
“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身边当主簿，参赞军机！”
“谢君侯！”
诸葛乔心里一喜，蹭地站起来行礼。
主簿！
这可是正经的官！
管文书，参与机密，说话有分量。关键是比冲前排当炮灰，安全太多了！
他心里美滋滋的。
总算不用当填坑的了！
哪个名将不是从文职爬起来的？
远的……呃，吕布好像不是？
管他呢，反正是升了！
酒桌上的气氛松快了些。大伙儿聊起这次惊险的突围，说到东吴在临沮那个鬼地方设了两道埋伏，摆明了要把关羽往死里逼。
关羽握着酒樽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那双丹凤眼里烧着火，猛地一拍桌子，酒水泼了一桌。
“碧眼小儿！紫髯鼠辈！”
“偷袭我的州郡，杀我的将士，这笔账，关某记下了！”
“老子非得把荆州夺回来，用他们的血洗这口气！”
话音刚落，二爷的眼神就烧到了刘封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封儿，上庸眼下能调多少人马？”
刘封赶紧回话，不敢耽搁。
“叔父，城里现存的兵力，拢共不够一万。”
“不够一万……”
关羽眯起丹凤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江东那群废物，举国兵力也没多少，还得分散各处守着，能抽出来北上的更少。咱们要是把手头的上庸兵集结起来，万把人，以逸待劳，未必没有机会干翻他们，让他们有来无回！”
那股威震天下的傲气，加上刚逃出来的憋屈，搅在一起，让他急着找个翻盘的地方。好像手里攥着这些兵，转手就能把局势扳回来。
“君侯，千万使不得啊！”
诸葛乔一听，心头一紧，肉都顾不上吃了，赶紧站起来劝。
这位二爷刚捡回条命，又想出去浪？
“君侯，眼下上庸城墙不牢，民心不稳，守自家都费劲，怎么还能主动出击，跟敌人硬碰硬？”
他顿了顿，见关羽脸上满是不在乎，语气又沉了几分。
“朱然在临沮吃了亏，哪会善罢甘休？肯定带着残兵追到上庸。要是他说动了吕蒙，把江东的精锐全拉过来，大军压境，到时候上庸这孤城，拿什么守？”
“他来了又怎样？”
关羽眼睛一瞪，傲气不减。
“关某怕过谁？当初粮草断了，兵也累垮了，不照样杀出条血路？现在有城能守，有兵能用，正好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叔父，”
刘封也赶紧接话，“伯松说得对。上庸城小壕浅，防御工事比不上荆州的坚城。万一吴军大举压上，四面围住，恐怕撑不了多久。该早做打算，要么向汉中求救，要么……另外找条出路。”
“父亲！”
关平也急了。
“您就听听伯松的吧！要不是伯松眼光准，坚持来救，又在临沮设了埋伏，咱们恐怕早就……早就没命了！”
王甫、周仓、赵累几个人也跟着开口。
“君侯，诸葛主簿想得长远，还请您三思啊！”
见大伙儿都一个意思，连亲儿子和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都站到诸葛乔那边，关羽眉头拧得死紧。心里虽然不服，但也明白他们说的不是没道理。
他把胸口翻腾的战意硬压下去，目光直直地盯住诸葛乔，声音低沉：“伯松，那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视线全聚到诸葛乔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关羽的目光，扔出那个炸雷般的提议：
“放弃上庸，把全城军民，统统迁到汉中！”
“什么？！”
“迁……迁去汉中？”
“上庸不要了？！”
话一出口，满屋子全炸了。
就连发问的关羽都愣住了，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没动。
放弃一座战略要地，带着全城百姓搬家？
整个郡守府大堂，安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灯芯上嘶嘶燃烧。
没人敢喘气。
所有人的视线，全钉在那道白袍身影上——那个刚坐上主簿之位的少年。
诸葛乔那句话太狠了。
放弃上庸，把人全迁到汉中。
这话一出，等于往平静的水面砸了块巨石，激起的浪头能把这大堂的屋顶掀翻。放弃城池？这世道，地盘就是**子，哪有主动扔城的道理？那不是承认自己输了，是把自己往耻辱柱上钉。
关羽愣了好一会儿，凤眼里满是不信。
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还没开打就跑，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伯松，不至于这样吧？”
刘封缓过劲来，脸色变了好几轮，凑到诸葛乔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慌：“乔弟，这……是军师的意思？”
他实在没法信，那个算无遗策的诸葛亮能下这种“软蛋”
命令。
军师个屁，老子连诸葛亮影子都没见着。
诸葛乔知道这帮人接受不了。这在他们的认知里，跟**没区别。
他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君侯，封兄，各位将军，你们想清楚，当初在上庸设防，是要和荆州形成犄角之势，互相照应，一起扛曹魏和东吴。现在呢？荆州没了，糜芳、士仁反了，咱们是孤军一支！”
“死守一座孤城，能守出什么？除了把咱们和满城百姓一起困死，还能有什么结果？”
他看到这帮人脸上还是拧巴着的表情，知道光讲大道理没用，尤其是对关羽这种硬脾气。
他换了个说法，挑了个他们心里都装着的例子。
“听过那句话吗？‘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一城一池的得失算个屁？你们想想王上当年，不也几次放弃徐州，到处跑？可正因为保住了本钱，后面才能拿下荆州、益州！要是当初死守孤城，哪来今天的汉中王？”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关羽嘴里念叨着这八个字，像是被人拿锤子在脑子里砸了一下。
他傲，但不是蠢。刚才那股火气，更多是面上挂不住。
这会子，诸葛乔的话像盆冷水泼下来，把他从报仇的执念里拽了出来。
对啊。
他关羽，手里还握着青龙偃月刀。只要这条命在，手下的人还在，去哪打不出一片天？
非得死磕在这座守不住的破城里，跟几倍的敌人拼到同归于尽？
退一步，是为了以后打得爽。
那双凤眼里的挣扎，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硬的东西。
刘封心里头七上八下，拽着诸葛乔就躲到角落。
他说话的声音压到最低，嗓子眼里快带哭腔了。
“乔弟，这真不行！爹让我镇守上庸，我要把城扔了跑，还带着满城老百姓一起跑……他非劈了我不可！丢土地的罪名，我怎么扛？”
诸葛乔伸手拍他肩膀，语气很笃定。
“封兄，你怕个什么劲儿？顶多就是一时过失。明摆着的，咱们人少敌人多，这城根本守不住。”
“咱们不是逃跑，这叫‘战略性撤退’。百姓、粮草、辎重全卷走，留给东吴和曹魏一座空壳子，他们捞着什么好处？”
“再说了，马良他们已经回成都搬救兵。等父王大军一出动，靠着汉中的地利，上庸还不是手到擒来？”
诸葛乔顿了一下，盯着刘封躲闪的眼神，把杀手锏甩出来。
“封兄，你琢磨琢磨，你这么干图什么？图的是救君侯！把君侯捞出来，这功劳够大了吧？”
“就算有点小错，能比救君侯的功劳大？”
“退一万步讲，真要追究丢城的责任，君侯丢荆州才是头一条罪。你丢上庸的错，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父王要罚，头一个也得先找君侯算账。到时候你救人有功在前，君侯顶罪在后，你还怕个屁？放宽心！”
刘封被诸葛乔这一通连蒙带唬、把利弊掰扯得明明白白的话砸得没脾气。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
对，救叔父是大功。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刘封心里的天平开始歪了。关羽脸上也露出豁出去的神色，打算接受诸葛乔的方案。
就在这时候——
“报！”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冲进大堂，声音凄厉得要命，透着说不出的惊恐。
“禀将军！东吴朱然领精兵五千，已经打穿临沮的零星抵抗，正往上庸冲过来，离城不到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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