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主厅的晚膳设在酉时三刻。
陈渡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正首位置空着,那是陈望安的座位。左侧依次坐着嫡长子陈恪、嫡女陈幼薇,以及陈望安的正妻王氏。右侧坐着两个陈渡之前没怎么见过的面孔——一个是陈望安的胞弟陈望平,陈家的二老爷,管着家族的田产和商铺;另一个是陈望安的族弟陈望秋,负责陈家在青州城内的几处产业。
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
陈渡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来。这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陈渡面不改色,按照规矩先向王氏行礼,再向两位长辈问安,然后才在末席坐下。
王氏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当,面容慈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上下打量了陈渡几眼,微微点头:“倒是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不少。听说你最近在族学表现不错?”
“托夫人的福。”陈渡欠身答道。
“什么托我的福,是你自己的造化。”王氏笑了笑,示意丫鬟给他斟酒,“既然老爷看重你,那你就是陈家正儿八经的子弟。以后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家里说。”
这话说得漂亮体面,但陈渡听得出其中的分寸——她是在说“老爷看重你”,而不是“我看重你”。在王氏心里,他依然是个外人,只不过这个外人现在有了被拉拢的价值。
二老爷陈望平的态度就直白多了。他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渡:“听说你昨天跟陈烈去了沂水县,还亲手杀了一头鼍妖?小小年纪,胆子倒是不小。”
“全靠烈叔压阵,我只是打了个下手。”陈渡不动声色。
“打下手能一叉捅穿鼍妖的喉咙?”陈望平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陈钰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我也就不用愁了。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收敛。锋芒太露,容易伤人伤己。”
这话的弦外之音,整个桌子的人都听得出来。陈钰是二房嫡子,从小被寄予厚望,但无论是武道天赋还是修行进度,都被陈渡这个半路杀出的养子给比了下去。陈望平说这话,既是敲打陈渡,也是在向陈望安表达不满——你一个捡来的养子,凭什么踩在我儿子头上?
陈渡端起酒杯,神色平静:“二老爷说的是,晚辈谨记。”
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丝不悦的表情都没有。这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反倒让陈望平有些意外,他盯着陈渡看了两秒,然后重新靠回椅背,没有再说什么。
坐在陈渡对面的陈恪忽然开口了。这个一直在外读书的长房嫡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父亲下午跟我说,下个月玄天宗的外门试炼,让我带幼薇一起去。陈渡,你要不要也去试试?”
这话一出,连王氏都停下了筷子。
玄天宗外门试炼,是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机遇。一旦通过试炼进入玄天宗,就等于踏上了真正的修行之路,从此脱离凡俗,有了追求更高境界的可能。陈家虽然是青州世家,但放到整个大邺朝的修行界里,连三流势力都算不上。能出一两个玄天宗弟子,是陈家世代的心愿。
陈渡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我听父亲的安排。”
他没有直接回答要还是不要,而是把决定权交到了陈望安手里。这个回答既给了陈望安面子,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陈望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放下筷子,缓缓开口:“玄天宗的事先不急。陈渡刚入修行不到一个月,根基尚浅。再过两个月,玄天宗在青州的选拔赛才开始,到时候看他的进度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渡身上,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不过你恪哥说得也有道理。青州毕竟是小地方,你能走多远,取决于你见过多大的世界。从明日起,你和幼薇一起,跟陈烈学习《破岳拳》的第三重——暗劲。”
陈渡起身抱拳:“是。”
坐在对面的陈幼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清冷的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之前她看陈渡的目光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现在,那审视里多了一点点认真的意味。
晚膳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陈渡走出主厅,沿着回廊往东院走。夜色已深,回廊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光影。他走了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回廊尽头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陈钰。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一个人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看到陈渡过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陈渡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嚣张,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坐。”陈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陈渡迟疑了一瞬,然后走进凉亭,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陈钰拿起酒壶,给陈渡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他问。
陈渡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你是养子。”陈钰自己说了下去,声音低沉,“是因为你让我想起自己。我虽然是嫡出,但二房在陈家本来就矮长房一头。从小到大,我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不比陈恪差,但无论我怎么努力,他永远压我一头。你倒好,一个捡来的养子,一个连族谱都上不了的野种,不声不响地就把我给超了。一个月不到,武道、修行、学堂**,样样都踩在我头上。”
他顿了顿,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渡沉默了片刻。
他没想到陈钰会对他说这些话。在他上辈子的经验里,像陈钰这样的二世祖,一旦丢了面子,只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回来。但陈钰今晚的样子,不像是在演戏。
“我比谁都怕死。”陈渡开口了,声音平静,“怕死,所以不敢不拼命。你是陈家嫡子,输了还有人兜底。我没有。”
陈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盯着陈渡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原来是这样。”他仰头把酒灌下去,站起身来,转身朝亭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心我爹。”
然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回廊的黑暗中。
陈渡坐在凉亭里,看着石桌上那只空了的酒杯,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凉意袭人。他端起面前那杯酒,浅尝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口微苦。
他放下酒杯,起身朝东院走去。
陈望平的敌意他早有预料。但陈钰那句“小心我爹”,说明这股敌意已经不只是放在脸上的不满,而是随时可能变成实际的行动。
他必须加快速度。
回到东院,陈渡没有再睡觉。他盘腿坐在床上,取出第二颗聚气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药力再次在体内炸开。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运转煞气淬炼经脉,而是在运转的同时有意识地将煞气导向丹田,尝试冲击那道养气后期的瓶颈。
暗红色的煞气在经脉中越转越快,丹田中的压力也越来越大。那道瓶颈像一扇沉重的铁门,每次煞气洪流撞上去,都会发出无声的震颤。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撞击,铁门就松动一丝。
第二颗聚气丹的药力即将耗尽时,陈渡猛地催动全身煞气,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朝着瓶颈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
他浑身一震,耳中嗡鸣作响,眼前的黑暗突然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芒。紧接着,丹田深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那道铁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养气境后期达成。」
「煞气运转效率提升100%。获得特性:煞气感知范围扩展至二十丈。」
「当前煞气:52/100。」
陈渡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暗红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深沉。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坐在床上,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养气中期的经脉是一条小溪,那养气后期的经脉就是一条奔腾的江河。煞气在经脉中流转时,不再是细流涓涓,而是洪流滚滚。这种力量感,比他斩杀鼍妖时还要强烈数倍。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阵密集的爆响,拳心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捏得微微扭曲了一下。
养气后期。
从穿越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他已经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养子,变成了一个养气后期的修行者。这个速度若是传出去,恐怕整个青州城都会震动。
陈渡压下心中的翻涌,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巩固刚刚突破的境界。窗外的夜空中,青屏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山体深处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中不安地翻了个身。
封印,还在继续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