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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陈昭趴在床上,开始了他穿越以来最漫长的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
头三天最难熬。后背的伤开始结痂,从脊椎到尾骨爬满了一层硬壳,像有人在他背上倒了一锅热蜡又等它凝固。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结痂的边缘,又*又疼,挠不到,蹭不得,只能忍着。顾惊鸿隔天来一次,带金疮药,带烧鸡,带北镇抚司最新的消息。周济来过一次,带着他孙子周敬。小男孩跪在床前给他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红了,陈昭拦不住,只好侧着身子受了。
“陈大人,爷爷说你是救命恩人。”周敬磕完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泥人递过来。泥人捏的是一个骑马挎刀的小人,手工粗糙,五官歪歪扭扭,但**鬃毛和刀的纹路都捏得很用心。
“你捏的?”陈昭接过泥人。
“嗯。捏了三天。马腿断了两回,我用米汤粘的。”周敬指了指泥人的肚子,“这里面藏了一枚铜钱。爷爷说,恩人收下泥人,这辈子就不缺钱了。”
陈昭把泥人放在床头,揉了揉周敬的脑袋。“行,那我收着。等你长大了,来北镇抚司找我,我教你骑马。”
周敬的眼睛亮了。“真刀的那种吗?”
“真的。”
周济把孙子拉到身边,对陈昭深深作了个揖。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这个老人在诏狱里受了三个月的折磨,嗓音已经彻底哑了,说话多了就咳嗽。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清辞留周家祖孙吃了顿饭。饭后周济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用沙哑的嗓子对陈昭说了一句话。
“陈百户,老夫做了二十年户部侍郎。见过**,没见过像裴永年那样滴水不漏的。见过忠臣,没见过像你这样——”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像忠臣的忠臣。”
陈昭趴在床上,没法回礼,只能笑着摇了摇头。“周大人,我本来就不是忠臣。我就是个替人办事的。”
“替谁办事?”
“替我自己。”陈昭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沈清辞,“顺便替她。”
周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陈昭,没有再说什么。他牵着孙子的手走出了帽儿胡同,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光影里。
第五天,陈昭能翻身了。
翻身这件事对普通人来说稀松平常,对后背结了几十道血痂的人来说却是天大的进步。他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变黄、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金黄。秋天深了,京城的秋天很短,短到一场雨就能从夏末直接跨进初冬。他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什么时候能去北镇抚司赴任,什么时候能开始查“鹰巢”。
但沈清辞不让他动。
“结痂还没掉。你现在下地,一动就裂,一裂就流血,流了血就得重新上药,上了药就得重新结痂。”她坐在窗边缝衣服,头也不抬,语气像是在给小孩讲道理,“你多躺一天,少受三天罪。你自己算。”
“我数学还行。”陈昭说,“但顾惊鸿一个人在外面顶,我不放心。”
“顾惊鸿是南镇抚司副千户,论品级比你高两级。他顶得住。”
“他顶得住归他顶得住,我欠他的。”
沈清辞放下针线看着他。“你欠他的?你替他挨了四十杖,他当上了北镇抚司代*事。他欠你的才对。”
“那不一样。他帮我在先,我挨打在后。”陈昭试着用手肘撑起上身,牵动后背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又趴了回去,“而且他的位置不好坐。陆寒州停了职,赵谦跑了,北镇抚司里面全是陆寒州留下的旧人。顾惊鸿一个南镇抚司的外来户,坐上去就是坐在刀尖上。”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床边,把他按回褥子上。她的手劲不大,但按的位置很准——正好是陈昭肩胛骨中间那块没有受伤的地方。
“你现在爬起来去帮他,走到北镇抚司门口伤口就全裂了。到时候你趴在地上流血,他还要分出人手来抬你回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养伤就是养伤。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你现在躺着比站着有用。”
陈昭被按在褥子里,闷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道理了?”
“我一直会。以前懒得跟你讲。”
陈昭侧过头,从褥子的缝隙里看着她。沈清辞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淡,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发现了——这个女人在不那么紧张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上翘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分辨。
“你在笑?”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抽筋。”
陈昭不再追问了。他把脸埋回褥子里,继续忍受后背那层结痂带来的*痛。
第七天,结痂开始脱落。
第一批掉下来的硬壳落在床单上,像一层干枯的树叶。陈昭伸手去摸后背,指尖触到新生的皮肤——嫩,软,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温热。皮肤下面是正在愈合的肌肉,按上去还有点疼,但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了。
沈清辞帮他换了一床干净的褥子,把旧褥子抱到院子里晒。那些沾了血痂碎屑和药渍的褥子,被她一块一块地刷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秋风把布单吹得哗啦啦响,像一排白色的旗帜。
陈昭扶着床柱尝试下地。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颤。他的腿没什么问题——挨打的是后背,腿是好的——但七天没下地,肌肉有些发软,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差点弯下去。他扶着床柱稳住了,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清辞正好端着药碗推门进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碗冒热气的汤药。沈清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怎么下来了”,也没有说“回去躺着”。她只是把药碗递到他手里。
“喝了。”
陈昭接过碗灌了下去。药还是那么苦,但碗底没有蜜饯了。他咂了咂嘴,把碗还给她。
“蜜饯呢?”
“吃完了。”
“什么时候吃完的?”
“今天早上。最后两颗给了隔壁张家的小孙子。”沈清辞接过空碗,转身往外走,“明天让陈福去买。”
“不用买了。反正药也快喝完了。”陈昭扶着门框跟出去,站在廊下。秋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晒着的褥子的皂角味和远处街市上飘来的烤红薯香。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叶被凉意填满,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沈清辞把药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倒掉药渣。她的动作很利索,一只手端锅,一只手拿勺子,药渣倒进竹篓里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洒。陈昭靠在廊柱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如果生在另一个时代,大概会是一个比他还厉害的程序员。逻辑严密,执行力强,从不做多余的动作。
“看够了没有?”沈清辞头也不回。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你站的那个角度,影子正好落在灶台上。从你走出门的那一刻,你的影子就没动过。”
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影子。果然,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直直地投进了厨房的灶台上。他动了动脚,影子也动了动。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
“我爹教的。他说,一个人在盯着你看的时候,影子也会盯着你。”沈清辞把竹篓里的药渣拍实,放在窗台上晾干,“他说女孩子学这个比学绣花有用。”
“你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已经死了。”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死了的人再有意思也没用。你得活着。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床上趴着?”
陈昭在廊下又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晒够了太阳,自己走回了卧房。他没有趴回床上,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后背适应重力的拉扯。新生的皮肤被牵拉的感觉很不舒服,但没有裂开。这是个好兆头。
第八天,顾惊鸿来了。
他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胡茬三天没刮,看上去比挨了四十杖的陈昭还憔悴。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的不是烧鸡,而是一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爪子上系着草绳,嘎嘎乱叫。
“陈福!拿去炖了!中午喝鸡汤!”顾惊鸿把鸡塞给陈福,拍了拍手上的鸡毛,大步走进卧房。看见陈昭坐在床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坐了?”
“能。明天大概能走远一点。”
“正好。我有事跟你说。”顾惊鸿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他喝茶的动作很急,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放下杯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陈昭。
陈昭展开。是一份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京城西郊的山形水系。地图的左上角用朱砂圈了一个位置,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落霞山北麓,废弃采石场。”
“这是什么?”
“‘鹰巢’。”顾惊鸿说,“暗卫的名单上那个代号。我这几天把陆寒州这三年来所有经手的案卷全部调了出来,一份一份翻。翻到去年夏天,他在一份不起眼的押运记录里提到过这个采石场。押运的是‘建材’,目的地就是这里。但押运的时间是半夜,建材不需要半夜运。采石场废弃了六年,也不需要建材。”
陈昭盯着地图上那个朱砂圈。落霞山北麓,离曹安的私宅大概有七八里地。如果“鹰巢”是一个藏匿赃物的地方,选址很巧妙——离曹安的园子够近,方便他随时查看;又够偏僻,不会引人注意。
“你去看了吗?”
“还没有。我这两天被北镇抚司的事缠住了。”顾惊鸿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起来,“我跟你说一下北镇抚司现在的情况——陆寒州虽然停了职,但他在北镇抚司经营了十几年,从上到下全是他的人。我这个代*事坐在衙门里,发出去的每一道命令都被人拖着不办。让他们调档案,三天调不出来。让他们传个人,能传丢。前天我发火杖责了一个校尉,结果昨天北镇抚司一半的百户****,说我滥用刑罚。”
“****?上给谁?”
“裴永年。”顾惊鸿苦笑了一声,“裴永年虽然跟陆寒州一起被推上了三法司的审判台,但他还没有停职。他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名义上还是我的顶头上司。那帮百户联名告我,告到他那里,他批了个‘**’,把联名信转给了三法司。现在三法司在审他,他反过来用三法司来压我——你能信?”
陈昭沉默了一会儿。裴永年这只老狐狸,即使被推到了审判台上,依然有翻云覆雨的手段。他在锦衣卫盘踞十二年,根系太深了,深到即使皇上当众斥责了他,他依然能在系统内部调动力量反击。
“周济那边呢?”陈昭问。
“周大人回了户部,也在查账。但他遇到的情况跟我差不多。户部的人***,账册调不出来,有些关键年份的档案‘恰巧’在三个月前被销毁了——也就是沈铮被抄家之后不久。”顾惊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我们两个人,一个在北镇抚司,一个在户部,都被架在半空中。下面的梯子被人抽走了。”
“所以需要‘鹰巢’。”
“对。明面上的路走不通了,就得走暗路。如果‘鹰巢’里藏着陆寒州和曹安贪墨的证据——实物证据,不是账册,不是口供,是真金白银——那么三法司想拖也拖不了。银子不会说谎。”顾惊鸿重新坐直,看着陈昭,“我的人已经摸清了采石场外围的情况。入口有人守着,但守卫不多,大概四五个。如果你能动,我们明晚去看看。”
陈昭活动了一下肩膀,新生的皮肤被牵拉,发出轻微的刺痛。但痛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明晚可以。”
“那就明晚。”
顾惊鸿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昭,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喂鸡的沈清辞。
“你夫人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那你最好今晚跟她说。”顾惊鸿的语气难得正经,“你上次瞒着她去了落霞山,结果差点死在登闻鼓前。这次你要去的地方比曹安的私宅更危险——‘鹰巢’如果真是藏赃的地方,里面的机关陷阱不会比诏狱少。”
陈昭点了点头。
顾惊鸿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那只芦花鸡被陈福关进了鸡笼,还在不服气地咕咕叫着。沈清辞站在鸡笼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谷糠,不紧不慢地撒进笼子里。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
陈昭走到她身后。
“顾惊鸿要我明晚跟他出去一趟。”
沈清辞撒谷糠的动作没有停。
“去哪?”
“落霞山北麓。有个废弃的采石场,可能跟陆寒州的案子有关。”
“去多久?”
“一夜。天亮之前回来。”
沈清辞把手里最后一把谷糠撒完,拍了拍手。谷糠的粉末在阳光下飞扬,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淡金色的细雪。她转过身看着陈昭,目光平静。
“你的伤还没好全。”
“能走能骑马,不妨事。”
“如果又要打架呢?”
陈昭想了想,从腰间拔出那把绣春刀,反手挥了一下。刀锋破空的啸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鸡笼里的芦花鸡扑腾了一阵。新生的皮肤在挥刀时被牵拉了一下,有点疼,但他忍住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可以用左手。”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手里的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刀从他手里拿过来,掂了掂刀的分量,又还给了他。
“你还记得你欠我什么吗?”
“什么?”
“四十杖没挨完。”沈清辞说,“你说过,挨完了再死不迟。现在还剩四十杖。在挨完之前,你不能死。”
她把刀塞回他手里,转身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天亮之前不回来,我就去落霞山找你。”
陈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手里的刀还握得紧紧的,刀刃上倒映着头顶那棵老槐树金黄的叶子。他把刀收回鞘里,转身走向书房。他需要在出发前做一点功课——翻遍原主留下的所有卷宗和信件,看有没有关于落霞山采石场的任何线索。
他翻了一个下午,没有找到关于“鹰巢”的只言片语。陆寒州这个人做事极谨慎,不该留的痕迹一个字都不会留。但他翻到了一封三年前的旧信,发信人是已经死去的锦衣卫百户,收信人是另一个已经死去的千户。信里提到了一句话:“北麓旧矿,道路崎岖,夜行须持火。”
没有提采石场,没有提“鹰巢”。但“北麓旧矿”四个字,跟顾惊鸿查到的采石场位置完全吻合。
陈昭把这封信折好,收进怀里。这不算铁证,但至少说明三年前就有人在关注那个地方。而关注它的人,现在都死了。
夜幕降临。陈昭和沈清辞在花厅里吃晚饭,吃的是顾惊鸿带来的那只芦花鸡炖的汤。鸡汤很鲜,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陈昭喝了两碗,沈清辞只喝了半碗,把鸡腿夹给了陈昭。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沈清辞问。
这个问题让陈昭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想吃什么”。从前的每一顿饭都是她做好了端上来,他负责吃,她不负责问。
“豆浆,油条。”他说。
“陈福做的油条不好吃。”
“那就光喝豆浆。”
沈清辞点了点头,收拾碗筷去了厨房。陈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刚才是在说“明天早上”。她假设他明天早上会回来。
她把鸡腿夹给他,也是这个意思。
陈昭回到卧房,点上灯,开始检查明晚要用到的装备。绣春刀、**、火折子、顾惊鸿留给他的暗卫腰牌、还有沈清辞塞在他药箱底下的一小包止血散。他试了试背部的活动范围——双手举过头顶没问题,弯腰够到脚尖也没问题,只是某些角度会扯到还没完全脱落的血痂。
他吹了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明天,他要钻进陆寒州埋了三年的暗窟窿,去找那把能钉死曹安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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