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周秉文把下午的事跟姨丈说了。
姨丈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摆摊卖吃的,不是不行。”
“荃*这边工厂多,工人多。你卖的东西便宜、方便,就有人买。”他放下筷子,“不过你想过没有——人家为什么买你的?街上卖麦芽糖的、卖鸡蛋仔的,都卖了十几年了。你的东西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周秉文想了想。“我想卖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姨丈夹菜的动作没停,“什么不一样的?”
“比如棉花糖。”周秉文说,“我在……我在老家的时候见过有人做。白糖加热,用机器甩出来,像云一样。小孩特别喜欢。”
他差点说“我在网上见过”,硬生生咽了回去。
“棉花糖?这个我好像在铜锣*那边见过有人卖。”姨丈皱了皱眉,“这东西不便宜,那个机器一看就不容易搞到,投入并不小。”
“他们那个机器是特制的,贵很正常。我从小就喜欢搞手工活,我自己就能把它做出来。成本这一块就省了一大截,所以可以薄利多销。”周秉文坦言道。
棉花糖确实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现代的电动棉花糖机,在1897年就发明了。之后在二十年代的时候被改进。
现在的**有棉花糖,他并不意外。
不过这个棉花糖机不便宜,不是一般小摊贩能买得起的。
恰好,周秉文知道怎么做丐版机。
只要买一辆二手的自行车,再买一些工具,他自己就能捣鼓出来。
更关键的是,作为流动摊贩,如果遇到检查的,直接收起东西,骑上车就跑。
此刻,他不禁在心里感谢未来的抖音。
上一世的他,下班后就喜欢看一些稀奇古怪的视频,除了奥德彪拉香蕉,修驴蹄之外,就是这些手工活了。
姨丈没有表态行不行,只是说:“你要做,就认真做。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不会的。”
阿芬在旁边插嘴:“表哥,你卖糖的话能不能先给我尝尝?”
“行,第一个给你尝。”
大家都笑了。
饭后,周秉文帮大姨收拾碗筷。
姨丈坐在桌边卷烟,卷好了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说了一句:“明天我带你去找个人。”
“谁?”
“*地坊那边有个老陈,也是咱们潮州人,做了十多年小贩了。”姨丈弹了弹烟灰,“你要摆摊,先去问问他——请教请教,咱们潮州人在外打拼,不能单打独斗。”
周秉文把碗筷放进木盆里,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手。“好。谢谢姨丈。”
“谢什么,一家人。”
周秉文回到隔间,在草席上坐下来。
心中飞速思索着自行车棉花糖机的创业可行性。
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纸和笔是从表妹那儿拿来的。
从需要的工器具,到每一样东西大概的成本,都一一罗列出来。
第二天在姨丈的带领下,周秉文认识了一些在附近摆摊的潮州老乡。
听了一天的长辈说教,基本没有什么干货。
不过这一步却是必不可少的。
**如今社团遍地,治安不能说混乱,只能说非常混乱。
毕竟如今的**在英国人治下,不安全感充斥着**人的心头。
认识了这些人之后,周秉文也算初步融入进去了附近这个潮州小圈子。
混了个脸熟,以后出去摆摊,不会再遇到社团的刻意刁难。
回来之后,他便马不停蹄的开始了采购行动。
按照先前做好的清单,东市买骏马,西市买……呸,说错了,先去五金铺子买了一块薄铁皮和一个小铁罐。本来还需要铁剪,锤子,钉子,铁丝这些东西,不过姨丈看过之后,表示这些东西家里就有,没有的左邻右舍借一借,就行,没有必要全部买。
周秉文想了想,也是,创业初期,能省则省。
便没有坚持。
这些东西总共不到十块钱。
然后又去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最后他按着一个摊贩老乡介绍的地址,找到了一家旧货店。那地方在荃*边上一条横街的尽头,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棚子,门口堆满了破铜烂铁。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潮州人,说话温声细语的。
周秉文在那一堆旧车里面挑了一辆——内地来的凤凰牌自行车,七八成新,因为是熟人介绍,还都是潮州老乡,周秉文最后以七十元钱拿下。
这算是整个创业工具的最大头支出。
幸好偷渡的钱大姨给付了,不然他都买不起。
他把自行车推回干货铺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大姨正在灶台前面炒菜,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东西买了?”
“买了。七十块。”
“还行,不贵。”大姨说,“先吃饭,下午再弄。”
吃完饭,周秉文把自行车推到铺子后面的巷子里,开始动手。
他先把后轮拆下来。棉花糖机的核心是利用离心力把融化的糖浆甩成丝——他需要一个能高速旋转的容器,让后轮带动它转起来。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结构过了好几遍:后轮轴心接一根自行车辐条,辐条上端固定一个铁罐,铁罐底部中心打一个孔让辐条穿过,铁罐下半部分钻一圈细孔,铁罐下方用铁丝固定一个小炉子加热。
原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细活。
他先用铁剪把买来的薄铁皮裁成一个圆筒形状,再用锤子敲打边缘,把它做成一个开口的罐子。罐子不大,拳头大小就够了——太大了糖浆甩不匀,太小了一次出糖太少。他在罐子底部中心用小钢珠顶着锤子敲了一个小孔,孔的大小刚好能让自行车辐条穿过。然后在罐子下半部分用钉子钻了一圈细孔,密密麻麻的,每个孔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最麻烦的是固定。
他需要在后轮轴心上面焊一个支架,让辐条垂直立起来,又要保证辐条转动的时候不晃。
铁丝是家里面现成的,他用几根铁丝,用钳子弯成支架的形状,再用锤子敲平接口,一点一点地固定在车架上。弄了整整一个下午,手被铁皮割了好几道口子,手指上全是铁锈和细小的划痕。
刚放学不久的阿芬,端着一碗凉茶在旁边坐着,津津有味的看着他忙活。
表弟阿杰则是帮他打着下手。
天黑之前,他终于把整台机器装好了。自行车立在地上,后轮悬空,轮轴上面竖着一根辐条,辐条顶端固定着那个铁罐,铁罐下方用铁丝绑着一个小铁盘——那是放炭火的地方。他试着转了转后轮,辐条跟着转,铁罐也跟着转,虽然有点晃,但大致能转起来。
他蹲在巷子里,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第二天上午,他把机器推到铺子后面的空地上,准备试做。
大姨、姨丈、杨志杰、阿芬都围过来了。
阿芬蹲在最前面,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铁罐。杨志杰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
周秉文在小铁盘里放了几块烧红的炭,又在铁罐里搁了一小勺白砂糖。然后他转动自行车的脚踏板——后轮开始转,辐条跟着转,铁罐也跟着转起来。他越踩越快,后轮嗡嗡地响。
铁罐被炭火烤着,里面的白糖慢慢融化了。随着铁罐高速旋转,融化的糖浆被离心力甩向罐壁,从那些细孔里飞溅出来。糖浆一碰到外面的冷空气,立刻凝成了一缕缕白色的细丝,像蛛网一样在铁罐周围飘散开来。
“转了转了!”阿芬喊了一声。
周秉文继续踩脚踏板。
糖丝越飘越多,白蒙蒙的一团,在空气里轻轻地飘着。他腾出一只手,拿了一根竹签伸过去,那些糖丝缠在竹签上,越缠越多,越缠越厚,最后成了一团蓬松的白色云朵。
阿芬第一个跑过去,接过那根竹签,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好甜!好好吃!”
杨志杰也凑过来,捏了一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啊表哥,还真让你做出来了。”
**是他从周秉文这里学去的。对于这种猎奇的词,最讨年轻人的欢心了,现在基本上成了他的口头禅。
大姨和姨丈站在旁边,看着那团棉花糖,没说话,嘴里啧啧不停。
虽然大姨他们都觉得很满意,但是周秉文总觉得不够完美。第一次正式创业,他总想精益求精。
晚上,他又蹲在巷子里忙活到很晚。
重新做了一个铁罐,孔眼钻得更细更密;
把炭火盘换成了一个旧煤油灯改装的加热装置。
就这样重复试了好几次,最后做出来的棉花糖终于像模像样了——至少和记忆中的一样。
蓬松、雪白、入口即化。
阿芬和阿杰蹲在旁边,嘴里满是棉花糖。
那些他不满意的试验品,最终都进了两兄妹的肚子。
“表哥,明天还做不做?”
“做。”周秉文说。
“以后天天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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