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北门便点人。
秦老头拿着一卷旧渠图,脸色比图纸还旧。图是羊皮的,边角被火燎过,上面画着铁砾城地下暗渠。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埋在城底的蛛网。
顾三河凑过去看了半晌,叹气道:“秦老哥,你确定这是渠图,不是哪位老先生喝醉后画的面条?”
秦老头烟杆一抬:“你再多说一句,我让你钻最细那根面条。”
顾三河立刻退后:“我这身骨头金贵,不适合。”
陈医师也来了,背着药箱,脸上写着四个字:谁都别烦。
魏长风没有让烛明入队。
准确地说,他一开始没有让。
“肩伤未好,昨夜钟下又耗了气血。今**留拳馆。”
烛明看着他:“黑河沟那东西在找路。它昨夜听见钟了。”
魏长风独眼一沉。
宋岐站在旁边,道:“我去。”
刘仓也举手:“我也去。药箱得有人背,陈医师说路上少不了它。”
秦老头骂道:“这是查旧渠,不是赶集。”
顾三河却笑了一下:“让他去吧。昨夜仓棚,他抱箱子还算像样。旧渠窄,胆小的人反而不乱钻。”
刘仓顿时挺胸:“听见没?我这是谨慎。”
宋岐道:“别把怕说得那么好听。”
“怕怎么不好听?怕能活命。”
魏长风最终看向烛明:“你去可以,不准下水,不准碰灰核,不准单独走。”
烛明点头:“好。”
柳娘赶来时,正好听见这个好字。
她把一袋饼塞进烛明怀里,又把另一袋塞给宋岐:“看着他。他有时候答应得快,是因为后面准备慢慢不听。”
宋岐认真接过:“我会看。”
刘仓立刻伸手:“柳婶,我呢?”
柳娘也给了他两个饼:“你看好自己,别让别人分心。”
刘仓感动得眼眶发热:“还是柳婶懂我。”
队伍从北门旁的旧排水口下去。
石阶湿滑,墙缝里有黑苔。暗渠不高,**要弯腰走。水只到脚踝,却冷得刺骨,里面漂着灰白色的絮状物,像烂掉的雪。
陈医师用铁勺舀了一点,闻了闻,脸色更差。
“灰水。”
秦老头低声骂了一句:“怪不得仓棚会来鼠。这里离仓棚底渠不到三十丈。”
暗渠往北通黑河沟。
越往里走,水声越重,墙上的黑苔也越密。火把照过去,那些黑苔竟会微微收缩,像怕光的皮。
刘仓贴着宋岐走:“你看见了吗?墙在动。”
宋岐道:“看见了。”
“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若不平静,你会更吵。”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不喜欢。”
烛明走在中间。
他没有碰水,却能感觉到脚下冷意一阵阵往上钻。腕内胎痕安静发热,像一盏被布遮住的灯。昨夜铜钟下那道长影没有再出现,可骨头深处多了一种沉感。
不是力量暴涨。
是身体像多记住了一条路。
走到一处分岔时,秦老头停下。
图上没有这条岔路。
石壁被什么东西新近撞开,露出一道窄缝。窄缝里有风,风里带着腥甜味。火把靠近时,火苗往里一歪,变成灰绿色。
顾三河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旧战场味。”
烛明看向他。
“北荒商队的人都认得。”顾三河低声道,“旧战场外沿的风,有时候就是这个味。甜得发腥,像铁锈里泡了花。”
陈医师道:“不能往里。”
话音刚落,窄缝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咚。
烛明全身骨头一紧。
不是铜钟,却像在回应铜钟。
水面忽然鼓起。
一条灰白色长影从渠水里弹出,细长如蛇,却生着四只短爪,头部扁平,眼睛是暗黄的。它没有扑最近的秦老头,而是扑向陈医师背后的热药味和人声。
“护陈医师!”宋岐低喝。
烛明比他更快半步,却记得魏长风的话,不下水,不硬冲。他脚踩石阶边缘,身子斜压,左手抓住墙上铁环,右脚踢起一块松石。
松石贴着水面飞出,砸中长影头侧。
长影一偏。
宋岐短刀已至,刀锋斩在它爪上,竟发出金铁声。
“骨硬!”宋岐皱眉。
梁豹今日也来了,厚背刀在暗渠里施展不开,便反握刀柄,像拿一柄铁锤。他一肘撞开水花,刀柄砸下,把长影砸回水里。
水下立刻冒出第二条、第三条。
暗渠太窄。
火把、药箱、旧图、灰水,全都挤在一起。最怕乱,一乱就有人落水。
魏长风的声音在烛明耳边响起,仿佛昨夜还在铜钟下。
沉脚。
别追。
烛明吸气。
他看水面。
那些长影每次扑出前,水下都会先出现一圈细小旋纹。不是靠眼睛找兽,而是找水被它们顶开的路。
“左墙第三环!右下!”
宋岐几乎没有迟疑,短刀下压。水面炸开,一条长影刚探头,便被刀尖钉住上颚。
“梁大哥,脚边!”
梁豹哈哈一笑:“好眼!”
他抬脚踩住一条正要咬他腿的长影,刀柄猛砸,灰血溅满石壁。
刘仓抱着药箱缩在后面,忽然喊:“后面也有!”
众人回头,只见来路水面也鼓起三道旋纹。
这是围。
它们不是乱扑,是把人堵在分岔口。
秦老头脸色铁青:“堵窄缝!别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烛明看向那道新裂开的窄缝。
里面的灰绿火光一跳一跳,缝底似有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黑骨。那骨头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像一截埋在地下多年的旧雷。
水里的长影,似乎都是从那里游出来。
烛明腕内胎痕忽然一烫。
黑骨也轻轻一震。
咚。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医师脸色大变:“退!那不是普通污染,是骨源!”
顾三河骂了一句:“我就知道,能让老鼠结灰核的,不会只是烂水沟。”
窄缝里水声暴涨。
一条比先前三倍粗的灰白长影缓缓探出头。它额上没有黄斑,而是一道黑色骨线,从头顶一直延到背脊。两只眼睛不是红,也不是黄,而是灰白。
它盯住烛明。
刘仓声音发颤:“它为什么盯着你?”
烛明没有答。
那一瞬间,他身体深处的长影又动了一下。
不是醒。
只是翻身。
烛明脚下青砖咔地裂开。
魏长风一步挡在他身前,竹棍横起:“闭眼,沉气!”
灰白长影扑出。
暗渠风声骤然尖啸,火把尽数压低。那东西不是妖猿那种蛮撞,而像一条被污染拉长的鞭,贴着水面抽来,所过之处,灰水结出薄薄冰壳。
魏长风竹棍点出。
这一棍没有声势,却准得可怕。棍尖点在长影头骨正中,整条长影往下一沉。梁豹怒吼一声,刀柄砸侧颈。宋岐短刀补眼,秦老头抡斧砍爪。
可它仍未死。
反而张口咬向魏长风手腕。
烛明睁眼。
他没有冲进水里。
他抓住墙上铁链,脚下沉,腰背一拧,把整条铁链从锈死的墙环里猛地扯出半截。
铁链哗啦一声,如黑蛇出墙。
肩头剧痛炸开。
他却没有让力冲伤肩,而是从脚底送到脊,再由左臂甩出。
铁链横扫,缠住灰白长影的颈。
“拉!”
宋岐、梁豹同时抓住铁链另一端。秦老头也扑上来。几人一齐发力,把长影硬生生拽离水面半尺。
陈医师一把灰白药粉撒出。
药粉落在长影口鼻处,滋滋作响。长影剧烈扭动,魏长风竹棍再次点出,正中其颅。
咔。
头骨裂。
梁豹厚背刀终于出鞘一寸。
只一寸。
刀光在暗渠里亮如短雷。
长影断首。
灰水落下,满渠死寂。
烛明靠着石壁,大口喘气,左臂发麻,肩头痛得眼前发黑。可他没有倒。
魏长风回头看他,脸色难看:“我说不准下水。”
烛明喘着气:“没下。”
刘仓愣了一下,居然点头:“确实没下,他只是差点把墙拆了。”
宋岐没忍住,笑了一声。
连秦老头都骂不出来了。
陈医师没有笑。他蹲到窄缝前,看着泥里那截黑骨,声音沉得像石头。
“封渠。”
顾三河问:“不取?”
“取不了。”陈医师道,“这不是兽骨,是龙尸污染冲下来的骨屑。小小一截,就能养出灰核和骨线水兽。若整条黑河沟下面还有……”
他没有说完。
所有人都懂了。
铁砾城不是只遇见一场黑雪。
它脚下,可能压着一条通往旧战场的病根。
烛明看着那截黑骨,腕内胎痕慢慢热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夜听见的不是呼唤。
是碰撞。
黑雪里的坏东西在找路。
而他身体里的东西,不许它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