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那道声音一落,院里的议论声便像被谁拦腰截断了一样。
闻既白自廊下走来,官袍下摆掠过灯影,步子不急,却硬是把这场已经乱开的喜宴压出了一道缝。
满京城都认得他。
宁国公府二公子,大理寺少卿,查过盐案,也掀过军械案。人长得清隽,做起事来却从不留情。许多人背地里叫他“玉面阎罗”,叫归叫,真见了面,却没几个敢跟他对视太久。
崔氏先反应过来,拄着拐往前迎了两步。
“闻大人今日是随景阳侯府来观礼,怎么连内宅一点乱子都惊动了?”
一句“观礼”,是想把眼前这点血和药都重新按回喜宴里。
闻既白没接这层台阶。
他停在沈照棠身前几步,目光先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又扫过柳月疏脖颈上的掐痕和嘴边的药迹。
“这是内宅乱子?”
他抬眼看向崔氏,语气平平。
“我听着,倒更像有人要灭口。”
满院子人都被这句砸得一静。
崔玉阑脸色一变,抢先道:“闻大人慎言!不过是侯府下人手忙脚乱,给病中的姨娘喂药,哪里就扯得上灭口?”
“喂药?”
闻既白看她一眼,眼神很淡。
“二夫人所谓的喂药,是指她手里这片碎瓷,还是她掌心的血?”
崔玉阑顿时噎住。
从她开口那一刻起,这事就不再是侯府关门能压住的家事。
景阳侯府那边的迎亲婆子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些。
侯府旁支几位女眷还撑着体面站着,目光却都钉在沈照棠的手上。手上有血,瓷上有药,柳姨娘人也还在,今晚再想糊弄过去,已经难了。
这时,萧叙川也快步赶了过来。
他还穿着迎亲吉服,冠上金鹤压得端正,面上仍是那副最容易叫人放下心防的温和模样。
“闻大人。”
他先朝闻既白一礼,语气竟还带了几分无奈。
“内宅女眷一时情急,惊扰了你,是我景阳侯府招呼不周。”
他说完,又看向沈照棠。
“三姑娘,你若对婚事有什么顾虑,大可直说。可你扶着姨娘、带着血立在众人面前,叫两府今夜都这样下不来台,又是何苦?”
沈照棠望着他,心里那点讽意几乎压不住。
萧叙川最擅长的,就是把刀藏进最软的话里。
他嘴里还是那套温和说辞,骨子里却是抢先往她头上扣“无理取闹”。
“世子这话说得好。”
她慢慢抬起眼,声音反倒比方才更稳。
“若真怕难看,为何侯府给柳姨娘灌药时,不先想想难看?还是说,在景阳侯府眼里,一个还没上轿的新妇,比不上一个快被药坏喉咙的姨娘?”
萧叙川眼神微沉。
闻既白却像没打算听他们继续绕下去。
他朝身后随从伸了伸手。
随从立刻取出一只白瓷小盒、一枚银针和一方细布。
崔玉阑脸色一下变了。
她没想到闻既白出门赴宴,竟还会随身带这些东西。
“碎瓷给我。”
闻既白看向沈照棠。
他语气很平,像在办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沈照棠将碎瓷递过去。
闻既白接的时候,看见她掌心那道新划开的口子,比他预想的还深一些。
他顿了顿,淡声道:“先拿帕子按住,别让血再流。”
沈照棠一怔。
前世她最常听见的是“忍一忍”、“别闹”。
像这样的时候,有人先看见她手上的伤,反倒显得陌生。
她很快收回神,用袖摆暂且缠住掌心。
闻既白已将碎瓷上的药汁刮进瓷盒,银针探进去,不过片刻,针尖便慢慢泛出乌灰。
院里一阵骚动。
“银针黑了……”
“真有问题?”
闻既白把瓷盒递给随从:“闻。”
那灰衣随从凑近一闻,脸色立刻沉了。
“大人,除去川贝、乌梅、甘草,里头还混了石胆末和哑喉草。”
哑喉草三个字一出,院里瞬间炸开。
便是不懂药理的人,也听得出这不是好东西。
崔玉阑面上最后那点镇定终于裂开。
“胡说!”她下意识喝道,“不过是药性杂了些,哪来的哑喉草!”
闻既白没看她,只淡声道:“若二夫人不信,可请太医再验。”
“只是验出结果前,这顶花轿怕是抬不走了。”
那顶八抬喜轿还停在原地。
红得刺眼,静得难堪。
原本等着风风光光抬新娘入门的景阳侯府众人,此刻却像被一盆冷水浇得从头凉到脚。
萧叙川目光沉了沉,终究还是开口。
“闻大人,或许只是底下人一时用错了方子,也未可知。”
“世子的意思是,侯府下人敢在大婚夜里,背着两府主子私自给姨娘灌哑药?”
闻既白问得不轻不重。
萧叙川却被这一句堵住了。
他若点头,便是侯府内宅烂到主子都管不住。
他若不点头,这药就不是下人擅作主张。
两边都是坑。
崔氏眼见压不下去,转头便厉声喝道:“把那两个下人给我拖出来!”
两个动手的婆子本就吓得腿软,这会儿被叫到跟前,直接跪了下去。
“说!”
“谁给你们的药?”
这是要先找替死鬼了。
沈照棠却没等她们把这一步走完。
“明日再问,也是这句话。”
她扶着柳月疏,目光从崔氏移到萧叙川脸上。
“只要我今夜上了景阳侯府的花轿,柳姨娘是死是活、是哑是废,到了明日,都只会变成侯府内宅里一桩轻飘飘的误会。”
“到那时,我一个已经进了你景阳侯府门的新妇,还能替谁做主?”
她问得不急,院里却一下静了。
院里没人接话。
谁都知道,她没说错。
只要她上了轿,今夜所有的血和药,明日都会被摁成一句“新妇多疑”。
她会被锁进景阳侯府内宅,连回头看一眼都难。
而柳姨娘,不过还是侯府里一个身份低微的姨娘。
死活都不值当。
萧叙川看着她,脸上最后那点温和也淡了。
崔氏咬着牙:“那你待如何?”
沈照棠没回她。
她只是看向闻既白,声音极稳。
“闻大人,今夜这门婚,我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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