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隔了片刻才回答。屋外风雪拍着门板,远处兽吼和锣声混在一起,像整座青石镇都在黑夜里喘息。小屋里挤着十几个人,伤者靠墙坐着,妇人抱着刚被陆沉舟救回的孩子低声哭,灯火被众人的影子压得很暗。
陆沉舟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枚裂开的铜铃。铜铃很冷。可裂缝里渗出的那缕淡青灵光,却始终固执地指向镇北。它不像火光那样摇晃,也不受风雪影响,仿佛在黑暗中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线的尽头,是林家北仓。
周成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沉舟,你现在过去,九成回不来。”
陆沉舟抹去唇边血迹:“若不去,今夜死的人只会更多。”
“那也不该是你一个孩子去。”
“周叔。”陆沉舟抬眼,“镇上还有谁敢去?”
周成沉默了。屋里的人也沉默了。不是他们无情。今夜死了太多人,谁都知道林家不干净,也都知道北仓可能藏着祸根。可知道是一回事,敢走进风雪里又是另一回事。凡人面对修士、护院、妖兽,能活着缩在屋里,已经用尽了勇气。
陆沉舟不怪他们。若不是母亲和妹妹还在陆家,若不是古玉在怀里醒来,若不是他亲眼看见那些灰光和香线,他也未必敢。周成最终叹了口气,蹲下身,在地上用木炭画出几条线。
“北仓在镇北旧粮道旁,前门连着林家护院院子,不能走。西边有条废水渠,早年通往仓后排水口,后来塌了一半,成年人钻不过去,你或许能试。”
陆沉舟看着地上的炭线,把路线记进脑子。
“水渠尽头有铁栅。”周成继续道,“我年轻时修过那一段,最下面一根锈得厉害,用力能掰开。但你要记住,北仓旁边原本有两盏镇妖符灯,今晚若还亮着,妖兽进不去;若灭了……”
他没有说完。若灭了,就说明林家连自己的北仓都不再安全,或者说,那里本就是引兽的源头。陆沉舟站起来。
腿还有些发软,肩背的伤也**辣地疼。周成拿来一件旧蓑衣披在他身上,又塞给他一把短刀。
“斧头太显眼。”周成说,“这刀是我磨木料用的,不长,能藏袖子里。”
陆沉舟接过刀:“多谢周叔。”
周成按住他的肩,眼里满是复杂:“若看到不对,立刻回来。证据重要,命更重要。”
陆沉舟点头,却没有应声。有些路,点头只是让旁人安心。门开了一条缝,风雪立刻卷进来。陆沉舟压低斗笠,钻入夜色。
贫民巷比方才更静。静得可怕。有些门敞着,里面没有人声;有些门死死关着,门缝后却能看见惊惧的眼睛。雪地上有血,有拖痕,也有被火把踩乱的脚印。陆沉舟沿墙根走,尽量避开大路。怀里的古玉微微发热,眼前灰光断断续续浮现。
他越来越熟悉这种看见。最初,那些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幻觉,让他头晕目眩。现在他已经能勉强分辨:淡白的是寻常风雪中的灵气,暗黄的是引兽香,暗红是妖兽残留,淡青则多半来自修士或法器。
这些光不是答案。它们只是把危险提前一点点摆在他眼前。而怎么走,仍要他自己选。
陆沉舟绕过两处火把,钻进周成所说的废水渠。水渠里积着半尺冰水,冻得人脚踝发麻。上方石板塌了一半,缝隙狭窄,他只能弯着腰往前挪。越靠近北仓,空气里的甜腻香气越浓,哪怕隔着蓑衣,他也觉得喉咙发紧。
铜铃裂缝中的青光更亮了。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锈黑铁栅。陆沉舟停下,屏住呼吸听了听。
铁栅外有脚步声。两个林家护院正在低声说话。
“镇里都乱成这样了,为什么还守仓?”
“少问。林头儿说了,里面的箱子一只都不能丢。”
“可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有动静也当没听见。灰袍仙师说了,香料没烧完前,谁进去谁死。”
陆沉舟心中一紧。香料没烧完。北仓里果然有引兽香源头。
脚步声渐远。陆沉舟摸到铁栅最下面那根锈条,双手用力一掰。铁锈碎屑落入冰水,发出轻微声响。他停住,等外面没有反应,才继续使力。
咔。锈条断开一截。陆沉舟侧身从缝隙里钻出去,肩上的伤口被铁刺刮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仓后是一片阴影。两盏镇妖符灯挂在墙角,一盏已经灭了,另一盏半明半暗,灯芯处缠着淡青色灵线,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火。符灯下方堆着十几只木箱,每只箱子上都贴着符纸,符纸边缘渗出暗黄光线。
陆沉舟蹲在箱后,慢慢揭开一角缝隙。浓烈甜香几乎扑面而出。箱中装的不是药材,而是一块块压成饼状的暗黄香料。每块香料中央,都嵌着一点黑红色碎晶。古玉在他怀中骤然发热,眼前灰光一震,他看见那些碎晶里缠着暗红气流,像被封住的兽血。
引兽香不是普通香。它里面混了妖兽血晶。陆沉舟盖回箱盖,心中寒意一点点漫上来。
林家不是偶然引来妖兽,他们准备了整整一仓的引兽香。只要这些香料被点燃,青石镇的妖兽就会被牵着走,贫民区会被清空,林家街区却安然无恙。
这是屠镇。或者说,是借妖兽之口,吃掉他们不想留下的人。他从怀里取出一片符纸边角,小心撕下藏好,又从箱中刮下一点香料粉末,用布包住。证据太少,未必有用;可若什么都不带出去,等林家一把火烧了北仓,所有人都会说这是妖兽毁仓,与林家无关。
仓内传来一声闷响。陆沉舟立刻伏低。北仓深处还有一扇内门,门后透出暗红光。那闷响就是从里面传来的,像有什么活物撞在木板上。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低吼。
不止香料。仓里还关着妖兽。陆沉舟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他顺着箱影靠近内门,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是一间被符链围住的石室。三头小妖兽被铁链锁着,身上插着细长铜针,每根铜针都连着一只香炉。香炉里燃着暗**的香烟,烟气穿过妖兽伤口,又被符阵牵引到墙上的几只大铜罐里。
铜罐上贴着青云宗外门样式的符纸。陆沉舟瞳孔一缩。他不认识多少宗门符记,但父亲旧信里曾画过类似的纹路。那不是林家自己的东西。
林家背后,真的有青云宗的人。就在这时,石室另一侧传来人声。
“镇中香点被毁了三处。”
是灰袍人。陆沉舟身体一僵,立刻贴住墙壁。
另一人冷冷道:“一个凡人小子,坏不了大局。”
这声音陆沉舟听过。林福。
灰袍人语气阴沉:“他夺了我的搜灵铃。”
林福沉默了一下:“那就更不能留。他身上多半有陆长衡留下的东西。”
“陆长衡当年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家主没说。”林福压低声音,“只说那人曾经摸到过登仙台的边,后来被上面的人处理了。陆家旧箱必须拿到,至于陆沉舟,死在妖兽口中最好。”
登仙台。这三个字像冷铁一样砸进陆沉舟心里。父亲旧信里残缺不全的警告,林家对旧箱的执念,灰袍人对古玉的追索,原来都和这个名字有关。
陆沉舟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字。
灰袍人又道:“青云宗的人明日一早就到。今晚必须收尾。贫民区烧掉,死因归妖兽;林家献出几头兽尸和香料残灰,说是查案所得。到时你们林家有功,青云宗也少了麻烦。”
林福笑了一声:“仙师放心。镇衙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活口不会乱说。”
陆沉舟指甲掐进掌心。原来他们连结局都写好了。
贫民区烧掉,死人归妖兽,林家成了救灾有功的人,青云宗也能顺手把事情压下。到那时,刘三、赵二、那些死在风雪里的孩子和妇人,全都只会变成账册上一行冷冰冰的“妖祸死伤”。
他必须把这些话带出去。陆沉舟慢慢后退。可就在这时,怀里的铜铃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叮。声音不大,却在仓中清晰得刺耳。石室里的人声骤停。
灰袍人厉喝:“谁?”
陆沉舟转身就跑。身后内门轰然打开,淡青色灵光从石室中卷出。陆沉舟撞开木箱,香料粉末洒了一地,甜腻气味瞬间暴涨。几只被封住的木箱接连震动,像里面的香料被灵气点醒。
灰袍人追出石室,一眼看见陆沉舟,脸色狰狞。
“果然是你!”
陆沉舟没有回头。他冲向仓后铁栅,却发现两名护院已经听见动静堵了过来。前有护院,后有灰袍人,内门里被锁着的妖兽也因香气暴涨而疯狂撞链。古玉灼热起来。
灰光世界猛然展开。陆沉舟看见仓顶梁木间有一道淡白气流,通向通风口;看见半灭的镇妖符灯上,淡青灵线压着火,却也留下一个细小破绽;更看见满地香粉里暗黄光线汇聚,正要引动石室中的妖兽。
他没有选择铁栅。他冲向那盏半灭的符灯。
灰袍人脸色一变:“拦住他!”
护院扑来,陆沉舟矮身躲过,一刀割断符灯下方缠着的细绳。符灯猛地一亮,原本被压住的火光爆开,青色灵线崩断。镇妖符火落入满地香粉,发出刺耳爆鸣。
轰!暗黄烟雾炸开。仓中所有人都被烟气呛住。三头妖兽同时狂吼,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陆沉舟趁乱踩上木箱,借梁柱攀到通风口。肩上的伤被撕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可他顾不上了。
灰袍人的灵光擦着他脚底掠过,打碎一截梁木。陆沉舟钻出通风口,滚到仓外雪坡上。身后北仓已经乱成一团。
妖兽吼声、护院惨叫、灰袍人的怒骂交织在一起。镇妖符灯复燃后,原本被压制的香气失控扩散,反倒把附近游荡的妖兽都引向北仓。
陆沉舟摔进雪里,半天爬不起来。他怀里的古玉冷了下去,眼前灰光也迅速变淡。可他手里还攥着那片符纸边角和一小包引兽香粉末,耳中也记住了林福和灰袍人的每一句话。
这就是证据。可证据要活人带出去,才算证据。他咬牙站起,沿雪坡往贫民巷方向跑。
刚跑出几步,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青色光柱。那光柱从青石镇外的山道升起,穿破风雪,像一柄直插夜空的剑。紧接着,一声清越钟鸣传遍全镇。有人在街上惊呼。
“青云宗!”
“青云宗的仙师到了!”
陆沉舟停在雪中,抬头看向那道青光。若在今夜之前,他也许会和镇上所有人一样,把那道光当成救命的仙光。可此刻,他只觉得冷。
因为北仓的铜罐上,也贴着青云宗外门样式的符纸。风雪里,陆沉舟握紧怀中的证物。天亮以后未必就是活路,审问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