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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雨,还在下呢。”
张天行站在临时营地边缘,伸手接了一把从松针间滴落的水珠。
雨不大,细密得像雾,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浸湿之后特有的腥气,混着松脂的微苦。
“那~,还搜吗?”
林金从帐篷里探出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
他脚下那双胶鞋沾满了昨天的泥,还没来得及刮。
张天行收回手,指尖被雨水浸得微凉。
“先不急,这雨有点不太对劲。
山里一连晴了好几天,今天忽然就下起来了......,嗯~,而且雨水里有极淡的灵力波动,应该不是自然降雨。”
林金皱了皱眉,把帐篷帘子掀开,走到张天行旁边。
他虽是火行猎鬼人,但是对水属性灵力的感知却不如张天行这个宗师敏锐,不过他信张天行的判断——这位风御门宗师在出围村事件里已经用实力证明了他的巽风感知有多可靠。
“那雾也有点怪。”
林金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扩散的灰白色雾气,“你看雾气扩散的方向是逆风的,而正常雾气不会这么走。”
“所以,这是有人在操控。”张天行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雨声填满了空隙。
临时营地里陆续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天气,看雾气,看站在营地边缘的两个宗师。
银岭宗的人最先坐不住了——一个光头壮汉从帐篷里钻出来,裤腿还没来得及放下来,一脚踩在泥地上,抬头看了眼天就骂开了。
“这什么鬼天气!昨天还晴得好好的,今天说下就下!”
他叫石敢,银岭宗的精英级猎鬼人,艮土专修,防御力一流,脾气也是银岭宗公认的炮仗。
他走到张天行旁边,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张宗师,反正这雨又不大,咱们这么多人,额......,我们银岭宗五个,青岚宗三个,还有你们五行山和岩林县的弟兄,加起来十几个好手,怕个蛋啊!
直接铺开搜,我就不信那几头吃人鬼能扛得住!”
“石敢。”
银岭宗带队的副宗主周岩从帐篷里走出来,语气很淡,但眼神很沉。
他只看了石敢一眼,石敢就闭嘴了。
周岩走到张天行面前,看了看雾,又看了看雨。
“这雨下了多久了欸?”
“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周岩重复了一遍,转向石敢,“你刚才说怕个蛋?呵呵,我问你,你在这雨里能感知多远?”
石敢愣了一下,闭眼运了一轮艮土探测,然后脸色就变了。
“......不到二十步。这......,平时至少两百步啊!”
“哼~,那雾气里呢?”
“唔......,更短。十步开外什么都探不到。”
“那你觉得十几个人铺开搜山的结果是什么?
分散到感知距离只有十步的雾里,然后各自被吃人鬼隔开,谁先碰上了谁先死,是吗?
这不是搜山,这是送菜。”
石敢被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的赤脚。
“周副宗主说得没错。”
柳淳从松林里走出来,他肩上披着蓑衣,手里提着一盏刚刚熄灭的马灯。
他显然是刚从山上下来,蓑衣上还沾着被雨水打落的松针。
“这雾和雨都有灵力残留,不是自然天气。
雾最浓的地方在天鹰崖方向,雨最大的地方在鬼见愁方向——两个地方同时被覆盖,说明对方有至少两头坎水吃人鬼或者一只能同时控制雾和雨的王级坎水吃人鬼在铺场。
无论是哪个,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它们在用天气封山,压缩我们的搜寻范围。如果我们此时冒雨上山,等于自己走进它们预设的战场。”
他顿了顿,看向石敢,“你艮土防御再硬,在感知被压到十步以内的环境下,能扛住几头吃人鬼的**?”
石敢不吭声了。
周岩扫了一眼营地边缘探头探脑的猎鬼人们,提高了音量。
“所有人听着——今天原地休整,把装备整理好,灵力储备调整到最佳状态。我们等雨停了再上山,谁也不许单独行动。
银岭宗负责营地的外围防御,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
柳淳,你这边地形最熟,跟青岚宗的人搭班,把天鹰崖方向的小路摸清楚,等雨停了直接抄近道。
那个林金,你们岩林县的通讯设备还有几台能用?”
“两台。”
林金说,“雨里信号衰减很厉害,但短距离还能维持。”
“嗯行。一台放营地,一台带在搜山队里。记住——这场雨不是阻碍,是对方先出招了。
它们想拖时间,我们就趁机休整,等雨停了用最好的状态上山。”
周岩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帘子在身后啪地拍下来。
石敢赤脚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雾,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然后弯腰卷起裤腿,去搬营地边缘的防潮沙袋了。
林金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干毛巾扔给了张天行。
张天行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目光扫向天鹰崖的方向。
......
哀囚山深处,一处断崖边缘。
震电吃人鬼首领缓缓放下了抚在尸傀雾雨头上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指节上爬满了电灼的旧痕。
雾雨蹲在他身旁,周身缠绕着极淡的雾气,雨水正从它体表的鳞甲缝隙中不断渗出,沿着崖壁往下淌。
它的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执行某种沉默的命令。
每一滴雨水都是它沉默的触角,每一缕雾气都是它无声的感知。
猎鬼人营地里那些压低了的对话声、帐篷帘子掀开的声响、脚步踩进泥地的闷响,都被雾雨的雨水和雾气捕捉,再传回首領的感知中。
他们不来了么?
他们在等。
他们在整理装备,在摸清小路,在等雨停之后用最好的状态上山。
呵呵,有点意思。
首领转过身,雨水顺着他额角的犄角滑落,滴在肩胛的鳞片上。
尸容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下,树冠替她挡了大半的雨,但她肩头还是湿了一片。
她在等,但她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首领一直**雾雨的头,闭着眼,像是在听很远的声音。
不过,她也习惯了。
“来了不少人呢。呵呵。”
首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被雨声压得很沉,“好像云省各地的猎鬼人都有来呢。呵呵,有点意思呵。
五行山的风御门宗师,银岭宗的副宗主带了一整队人,青岚宗也派了人......
昨天天鹰崖那边的巡逻队多了,今天这场雨一下,他们选择在营地里待着,但不会待太久。”
尸容点了点头,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她知道首领有雾雨——那头沉默的尸傀从来不多话,但它铺开的雾和雨,就是首领伸出去的感官。
“尸刃那边,怎么说?”首领问。
尸容靠在松树干上,双手抱胸,语气平淡:
“心情低迷。两个弟弟都死了,在魂灯那看完回放出来之后就没怎么开口。
我劝了几句,他也没怎么听进去,没怎么听劝。”
“正常。换谁死了两个弟弟都会这样。那,他有没有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没说。但他觉得是外地的猎鬼人,以后复仇难找了。”
尸容顿了顿,“他怕那些人办完事就走了,一旦离开哀囚山,再想找到就难了。
他没明说,但我看他那意思是......,嗯~,想在那些人走之前,至少留下一个。”
雨声在崖壁上回荡,首领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转头看向雾雨。
雾雨依旧闭着眼,雨水从它鳞甲的缝隙里不断渗出,在崖壁上汇成无数道极细的水流。
“让他先别动。”
首领说,“这雨应该能拖他们几会,但拖不了太久。
等雨停了,他们还会上山。
到时候那些猎鬼人应该会从天鹰崖方向摸过来——那个本地猎鬼人柳淳正在摸小路,一旦雨停,他们就会抄近道。
让尸雷去天鹰崖那边晃一圈,找时机卖个破绽,把他们的前哨引出来。然后告诉尸刃,想留人,就等雾散。
雾散了,有的是机会。”
“行,我去跟他说。”
尸容从松树下走出来,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没有在意,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断崖下的密林。
雾气正在林间缓缓扩散,将整片山谷笼成一片灰白。
首领重新转过身,面对着脚下的深谷。
雨越下越密,雾雨周身的水汽在雨中翻涌,将整片断崖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湿冷里。
他伸手按在雾雨头上,指尖跃起一道极细的电弧,没入雾雨的鳞甲缝隙中。
雾雨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雨势又大了几分。
......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杨国福腿上裹着石膏,歪着头睡着了,呼吸粗重而均匀。
王春霞背上的伤口换过药,靠在枕头上,人已经睡着了。
杨元云坐在两张病床之间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天心刚递给他的符纸。
符纸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朱砂纹路,是他的“课后作业”。
师父说什么术法什么的一时半会也学不会,让我画这个什么土护符,说是提前练练手,等后面有灵力后直接激活。
666,我好像是火属性和风属性吧?这土护符一土属性的,我怕是......
他盯着那几道纹路看了半天,手指在纸上慢慢划着,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轨迹。
手机震动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
林天心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张天行。
他走到窗边接了,压低声音:“师兄。”
电话那头传来张天行的声音,混着细微的雨声。
杨元云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他看见林天心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知道了。你那边注意安全。”
林天心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杨元云放下符纸。
“师父,是师伯打来的?”
“嗯。”
“他说什么了呀?”
林天心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
“哀囚山那边在进行大规模的猎鬼人联合行动。
银岭宗、青岚宗、几个本地宗门都派人去了,加起来快二十个人。
领队的是你师伯,正在跟那些吃人鬼耗着。”
他顿了顿,“不过那边下雨了,搜不了山,两边都在等雨停。”
杨元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符纸,朱砂纹路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忽然问了一句:“师傅,你不去吗?”
“不去。”
“是因为我吗?”
林天心没有立刻回答。
杨元云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师父。
他以为师傅会说“不是”——大多数师傅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说“不是”,然后安慰徒弟几句,说些“你好好养伤你父母需要你”之类的话。
但林天心没有。
“是,但不全是。”林天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现在连灵力感知都做不到,带你去就是送死。你爹妈还在病床上躺着,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这些是事实,但不是全部原因。”
“那全部原因是什么?”
林天心转头看向窗外。
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边摊的蒸笼还在冒白汽。
他想到了他站在江泊淮面前,问他为什么非要去云省。
江泊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松林。
“天心,你现在是火御门唯一的宗师了。你的命不光是你的,还是火御门的。
你师傅把火御门交到你手里,不是让你拿去赌命的。
你要记住——猎鬼人不是不怕死,是不能随便死。
你死了,火御门就断了。
所以,凡事量力而行,不要事事冲在第一线。该退的时候,退一步,不丢人。”
江泊淮这是把火御门的希望寄托在唯一的林天心身上。
所以他才反复叮嘱林天心“凡事量力而行”,所以他才那么怕林天心孤身一人闯入吃人鬼的巢穴。
他愧疚,内疚风御门没有去帮火御门,导致火御门只剩林天心一个人活着回来。
有些话他没说出口,但林天心知道他心里在怕什么。
“你师叔祖在我临行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天心收回目光,看着杨元云,
“他说,你的命不光是你的,还是火御门的。你死了,火御门就断了。”
杨元云看着自己手中那张符纸,朱砂纹路在日光灯下安静地躺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说:“师傅,我会努力修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快的。”
林天心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窗台上拿起手机,给张天行回了条消息。
“我这边一切都好。你那边注意安全,别跟那个姓魏的一起犯浑。”
几秒后消息回过来:“姓魏的刚才说雨停了要吃三碗饵丝庆祝一下。”
“你跟他说,雨停了先搜山,搜完山我请客。”
“你说的。截图了。”
林天心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杨元云继续拿起符纸,手指沿着朱砂纹路慢慢划着。
窗外的阳光落在病房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远处哀囚山的方向,雨还在下,雾还在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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