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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夜无话。
陈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冷色。
他先摸了**口的玉,玉是温的,但那种温热比前几天收敛了一些,像是进入了某种稳定的工作状态。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墙角那两麻袋粗砂还在,袋口扎得很紧,没有漏出砂粒。
他走过去解开一只袋口抓了一把砂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砂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光,颗粒完整度不错,但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泥膜,需要用清水淘洗几遍才能去掉那些杂质。
陈策把砂粒放回袋中,出门到院角的井边打了一桶水。
井水冷得彻骨,桶壁刚出水就结了一圈薄冰。
他把砂袋拖到院子里把砂倒进一只破木盆里,舀水冲进去用手搅拌搓洗。
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泥沫浮在水面上随水流溢出来。
他换了一遍水,又搓洗了第二遍、第三遍。
洗到**遍的时候水的颜色终于清了一些,沉在盆底的砂粒呈现出一层洁净的灰白光泽。
他把洗好的砂摊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晾着,雪后的阳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上面,让砂粒表面的水分缓慢蒸发。
王铁柱来的时候陈策正蹲在石板边用手指翻动砂层让它干得更均匀。
王铁柱看了一眼那一摊砂粒问了一句:“这东西烧了就能变成琉璃?”
陈策说还要搭一个窑,温度要够高才行,普通的灶坑达不到。
王铁柱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砂粒又问:“你想在哪搭窑?”
陈策指了指院墙东侧那一小块空地,那里有一面断墙能挡住北风,离屋子和柴堆都不太远。
两人开始动手搭窑。
材料有限,陈策用的是院角废弃的碎砖和一些不规则的石块,堆成一座约莫半人高的圆拱形结构。
窑壁厚度不足,他只能用湿泥把砖缝全部抹死不让热气漏出去,再在窑底铺一层粗砂做隔热层。
窑的顶部留了一个直径约一拃的出火口,侧面开了一个能放入燃料的炉门。
整个窑的结构很粗糙,砖块大小不一,湿泥抹上去之后在冷风里很快就开始结冰,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陈策蹲在窑前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温度可能不够,但他实在没有更好的材料了,只能先用它试试。
他让王铁柱把晾得半干的粗砂用石臼臼碎了一些,筛成更细的粉末,倒进一只陶碗里,再把陶碗放进窑内正中央的位置。
王铁柱从柴堆里翻出了几段粗硬的干槐木棒,这是村里最好的燃料,烧起来火猛耐烧。
陈策把槐木棒塞进炉门里用火绒点燃,火苗**木棒表面慢慢攀上去,橘红色的焰光从窑顶的出火口窜了出来。
窑内的温度在缓慢上升,泥巴抹的窑壁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水汽,是残留在砖缝里没有干透的水分被热气逼出来了。
陈策蹲在炉门边盯着火势,时不时用一根细铁条把柴火拨动一下,让空气流通更顺畅。
第一炉烧了大约一个半时辰,铁条从窑内拨出一块炭,炭块烧得发白,说明温度应该已经接近泥窑的极限了。
他示意王铁柱停下添柴,让窑自然冷却。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窑口不再烫手之后,他把那只陶碗从窑内取了出来。
碗底的砂粒已经变了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表面融合成了一大块半固态的硬疙瘩,疙疙瘩瘩的,表面不光滑,也不透明。
那只是一团烧结的砂块,远远算不上玻璃。
陈策把那块疙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铁条敲了一下,疙瘩表面崩落了几粒碎渣,碎渣的断面是粗糙的颗粒状,没有玻璃那种光滑的断口。
温度不够。
槐木的燃烧温度最高也就八九百度,而石英砂要熔融到透明状态至少要一千二百度以上。
这个泥窑保温性能太差,热量大量散失,真正作用在砂料上的有效温度远远达不到熔点的要求。
陈策把烧结块放回地上,没有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重新蹲回窑前把那几块被烤裂了的砖拆开来看了看。
王铁柱站在旁边没有开口,他等着陈策自己说。
陈策看了一会儿砖块的裂纹分布之后说了一句:“窑壁太薄,热量都跑掉了。下一次加厚两层的砖,把通风口改小一些,让热气在里面多留一会儿。”
他又想了想,把炉门的尺寸也重新估算了一下,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新的截面图。
王铁柱蹲到他旁边看了看,说:“拆了重做?”
陈策点了点头,两个人开始动手拆窑。
拆下来的砖块有些已经裂成两半了,还有一些虽然完好但表面全是烧黑了的痕迹。
他们重新堆砌了一轮,这一次陈策在窑壁外侧又加了一层湿泥,把整个窑的厚度增加了将近一倍。
炉门的开口比之前收窄了三寸,顶部出火口也缩小了一半。
他还在窑底和砂碗之间加了一层薄薄的碎石片,让砂碗离火源更近一些。
第二次点火时柴火比第一次烧得更旺,陈策让王铁柱把槐木棒劈成更细的柴条,这样单位时间内的燃烧热量更集中。
火苗从炉门往外喷,燎得蹲在旁边添柴的陈策不得不侧过脸去避让热浪。
这一次烧了两个时辰,窑壁外侧的湿泥已经被烤得硬邦邦的发白,用手一碰烫得缩回来。
王铁柱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在这种天气里出汗是件少见的事,说明窑口附近确实烤出了一片高温区域。
停火之后他们等了更长时间才开窑。
取出砂碗时碗壁已经烧得变了形,碗沿略歪,像被什么高热的东西烤化了边缘。
碗底的砂料这次确实有所变化——颜色比第一次深,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浅灰色物质,用手一敲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敲碎之后断面依然是颗粒状的,只是颗粒之间的熔接程度比第一次好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气泡嵌在烧结体的内部。
离玻璃还远得很。
陈策把那块烧结体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他的指尖滑过那块疙瘩的表面,触感粗糙,像是烧过了头的陶片。
他把它放回地上,没有说可惜也没有叹气。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从衣襟里取出温玉握在掌心里。
玉面微微发亮,那行关于玻璃的提示字迹又浮了上来,但这次后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当前尝试参数:温度不足。建议改进炉体保温及燃料类型。”
陈策看完那行字之后把玉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剩下的那袋粗砂打开重新看了一遍,砂粒的纯度足够,问题不在原料上,出在窑和火上。
泥窑的隔热性能和柴火的燃烧温度都达不到理想值,除非能找到燃点更高的燃料,或者用更好的耐火材料搭窑。
两者都需要时间、试验和额外的物资。
他靠着墙坐下来,把膝盖屈起来搁着胳膊。
王铁柱把拆下来的碎砖和废渣清理到院角之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问了一句:“还试吗?”
“试,”陈策说,“明天再试一次。这一次换细一点的砂粉,烧的时候把窑口全部封死只留出火口,让热气跑得再慢一些。”
王铁柱点了点头:“那我再去砍一些硬木回来。”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
陈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座刚搭好又拆了大半的窑炉残骸,残余的热气还从碎砖缝隙里一缕缕地冒出来,在冷风中散成细白的烟。
暮色压下来了,天边最后一层灰蓝色的光被远山的轮廓吞掉。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黑色的窑灰和细碎的砂粒,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泥。
他在地上把那层灰蹭掉了,然后站起来回了屋。
屋里地炕的热气还在缓缓蒸腾着,母亲和刘婆婆已经吃过了粥靠在草席上闭着眼歇着。
他把灶坑里的火拨旺了一些,然后靠着灶台坐下来,把那块温玉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玉的温度平稳地贴着他的皮肤,不烫也不凉,像是某种恒定的存在。
他睁开眼,目光越过灶台上跳动的火苗落在墙角那袋还没有用完的粗砂上。
还有半袋。
明天再试一次。如果还不行,就得想办法弄到更好的燃料,或者换一种方式搭窑。
他把玉收进衣襟里靠着墙合上了眼,耳边是灶火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声的缝隙之间那一段短暂的安静。
他闭上眼的时候,又想起了古河道冰层底下那根黑色石柱的表面纹路。
那些规整的圆弧和交叉线不像是这个时代能刻出来的东西。
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王铁柱,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确定它和这块玉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那个形状、那些纹路的排列方式。
等他把玻璃试出来之后,他还会回去看它。
火在灶坑里静静地燃着,他把身子往灶台边又挪近了半寸,让热意贴着自己的肩头多停留一会儿。
屋外的风还在刮,雪还在落,但屋里的地面上那一片温意始终没有散。
他就在那一片温意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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