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陈青安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胸腔里来回搅动。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根枯黄的草茎在眼前晃动。
他愣了愣,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青色布衣上破开一道口子,边缘被血浸透,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陈青安瞳孔骤缩。
他强撑着翻了个身,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乱草丛中,四周是陌生的荒野。远处的山脊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寒风从衣领灌进去,冷得他直打哆嗦。
包袱不见了。
他下意识去**口——渊骨玉还在,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陈青安松了口气,可下一瞬,更大的不安涌上心头。他记得自己昨晚在医馆喝了赵明轩带来的酒,后面的事情一片空白。现在他人躺在荒郊野外,身上多了道刀伤,包袱不翼而飞…
赵明轩。
一阵风吹过来,草丛里有什么东西被卷起,飘飘悠悠落在他手边。陈青安伸手抓住,是一张被露水打湿的纸。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他认得,赵明轩练了五年的行楷。
“师弟,别怨我。”
陈青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家要你的命,师兄也是被逼无奈。你身上那些灵药,就当是送我一场造化。你好自为之吧。”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青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没入山脊,久到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夜鸟的啼叫。
他把纸攥成一团。
手指用力到发白,纸团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随后被他狠狠扔在地上。可下一秒,他又弯下腰,把那纸团捡了起来,一点一点展平,叠好,塞进怀里。
“好一个被逼无奈。”
陈青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想起十年前,师尊把赵明轩领进医馆那天。赵明轩比他大两岁,瘦得像根竹竿,从进门到晚饭没说过一句话。师尊让他帮忙照顾这个师弟,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那些年,赵明轩练功走火入魔,是他连夜翻山去找解毒草药。赵明轩被王家少爷羞辱,是他替赵明轩出头,被王家的人打断了一根肋骨。赵明轩想学高深丹方,他把自己抄了三年的笔记全部借给赵明轩。
陈青安闭了闭眼。
他对赵明轩,问心无愧。
可赵明轩呢?
不仅拿走了师尊留下的全部灵药,连他攒了半年的路费都没放过。更可笑的是,赵明轩临走前还补了一刀。这一刀砍得不深,却刚好让他无法剧烈动作,追不上自己。
陈青安摸到胸口的伤口,指尖沾了血。
伤口边缘整齐,是医馆常用的那柄柳叶刀。刀法是擒拿术里的招式,专挑锁骨下两寸,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赵明轩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不会死,但我就是要让你疼。
陈青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些陌生。从前那个温和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气,像是从深渊里探出头来的某种东西。
他把纸从怀里重新掏出来,摊开,盯着上面那几行字。
“赵明轩,你这一刀,我记住了。”
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可他攥着纸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恨意正在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陈青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恨的时候。
灵药没了,路费没了,身上有伤,还在这荒郊野外。如果不能在天黑前找到落脚处,光这夜里的寒气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挣扎着爬起来,撕下一截衣袖,把胸口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他准备迈步离开时,远处林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陈青安猛地缩回草丛里,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零星的说话声。
“赵明轩那小子真够狠的,自己师弟都卖。”
“那能怎么办?王家老爷指名要陈青安的命,他不卖,自己就得死。”
“可惜了,据说这小子医术不错,将来说不定能混出名堂。”
“哼,将来?他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个事。这一刀虽然不致命,但让他失血过多,再扔在这荒郊野外,不死也得脱层皮。”
声音越来越近,陈青安透过草缝看过去,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腰间别着一把刀,刀柄上刻着“王”字。
王家的狗。
陈青安咬紧牙关,浑身紧绷。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三个人,就算一个王家家丁都能把他轻松拿下。
然而那三人走到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忽然停下了。
领头的那个皱眉看了看四周,嘟囔道:“咦,刚才明明看到有人影在这边的。”
“草太密了,谁看得清?”
“算了,一个受伤的废物,能跑多远?回去跟赵明轩说一声,让他去林家那边堵人。”
“林家?陈青安跟林家有关系?”
“谁知道呢,赵明轩说的,好像是陈青安临走前去过林家。”
三人说着话,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陈青安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草丛里爬出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林家。
师尊失踪前,确实让他去林家送过一封信。可那封信现在在赵明轩手里。
陈青安忽然明白了什么。
赵明轩不仅要他的命,还要毁了他的路。让王家来杀他,再扮成他去林家骗东西。
不,不对。
陈青安目光一凝。
赵明轩拿走的那些灵药里,有一瓶是师尊留下的“赤阳丹”。那丹药是给林家老太爷**的药,师尊临走前特意嘱咐他三日后送去。
如果赵明轩在这之前赶到林家…
陈青安猛地咬紧牙关。
他必须赶在赵明轩前面到林家。
可胸口的伤还在流血,天黑之前能找到路的概率不到一成。
陈青安攥紧拳头,目光落在胸口的渊骨玉上。
玉面冰凉,仿佛有某种东西正从深处苏醒。
他忽然想起渊说过的话——
“你想活,就要学会吃人。”
陈青安深吸一口气,对着渊骨玉低声说了一句:“给我力量。”
玉身微微一震,一道黑光从内部渗出,沿着他的手臂缓缓缠绕。
陈青安的手指在那一刻变得冰凉。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一点幽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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