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完这些,把笔记本合上,没有放回抽屉——放进了随身帆布包的内层,和U盘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了台灯,没有脱外套,靠在床头上坐了大约半小时。窗外的雪还在下,那两行脚印应该已经被新雪覆盖得差不多了。如果明天有人来看,雪面会是平整的,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天亮之后,雪停了。陆沉去办公楼北墙看了一眼——果然,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昨晚那两行已经被新落下的雪盖得严严实实。窗框上那道划痕还在,但他没有去碰它。让它留在那里,如果有人问起,他可以当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老梁。老梁刚从县里回来,抖着大衣上的雪,看到陆沉站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昨晚睡得怎么样?雪大不大?”
“雪不小。风也大。”
“嗯。”老梁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水,“档案室那扇窗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有人撬过一次。也是雪夜。没撬开。”
陆沉转过头看着他。
老梁已经往办公室方向走了,脚步没有停。但他在走过陆沉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那扇窗户,该换新锁了。你要是认识锁匠,叫一个来,我自己出钱。”
然后他走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陆沉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雪光映在走廊的白墙上,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明亮。老梁知道。去年雪夜发生过同样的事,他知道。但他没有报警,没有报修,没有备案,只是等到了今年,等到了新的撬窗事件发生。然后他告诉陆沉——该换锁了,他自己出钱。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今晚有人来过了,我知道你知道,我不问你看没看到是谁,但我会换一把锁,让他们下次更难进来。
陆沉回到办公室,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平材料复印件,把它夹进了另一本旧笔记本的封皮里。然后他给方远发了一条信息:“昨晚有人试撬档案室窗户。未遂。老梁知情。”
五分钟后,方远回了一条:“收到。年前注意。年后有人来。”
窗外雪光刺眼。田坝乡的雪要化好几天,但那条泥巴街在雪停了之后已经有人在扫了——早餐店老板拿着扫帚在门口扫出一条路,摩托车修理铺的年轻人推开门伸了个懒腰,那两条**又晃回了路中间,抖了抖毛,趴回老位置上。一切看起来跟平常一样。但昨晚有人来过,今晚也许还会有人来。陆沉把钥匙串上的U盘取下来看了看——银色的金属外壳在台灯的光下反着一点微光。里面存着所有东西:现场照片、录音、**平材料扫描件、两份纪要、三个证人的名字和地址。他把U盘重新挂回钥匙串上,放进口袋里。
雪还在化,屋檐下挂着的冰凌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每一滴落在水泥地上都砸出一个浅浅的小坑。等冰凌化完的时候,那些坑会慢慢被风吹平。但他的笔记上,每一个字都还在。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田坝乡的街道上终于有了点过年的意思。乡**门口那棵歪脖子核桃树上挂了一串红灯笼,是杨秀琼前天从县城买回来的,塑料的,五块钱一个,风吹日晒几天就会褪色,但挂上去的那一刻确实红得扎眼。街口小卖部在门口支了一张折叠桌,摆了几箱烟花爆竹和一摞春联。春联是去年的存货,红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但老板娘还是把它们摆了出来,用两块石头压着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