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一早晨,梁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天空是那种深秋的浅青色,东边有一层薄薄的光正在从云层背后渗出来。他锁好门,走了几步,在楼道拐角停了一下——他注意到楼梯扶手的第**台阶上,有一小片干净的区域,像是不久前有人站在那里靠着扶手看过手机,那里的灰尘被袖子蹭掉了一块。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下楼。
校门口的人比平时多。备考的学生有的低头看笔记,有的和同伴说着什么,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确认考场号,有人蹲在花坛边吃早餐。梁殊穿过人群,走进考场所在的那栋楼——第三考场在三楼,靠近走廊尽头。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坐下之后他先确认了桌面:干净,没有划痕,没有字迹。抽屉是空的。他把文具袋放在右上角,然后看向窗外——窗外的银杏树比上周更黄了,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光透过叶片时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斑,边缘柔和,慢慢在纸张的纤维表面铺开。
[系统]:“检测到:你正在观察树。”
“嗯。”
“你的注意力分布是:树、桌面、门框——然后是考场的后门,第三次了。”
“因为有人进来了。”
他的感知里,一个脚步声正从走廊那头靠近。节奏不快不慢,落地偏轻——像是不想被注意到,但不是刻意隐藏。脚步声经过考场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那串脚步声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然后消失了。他没有转头去看,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但他的感知里那串脚步声的轮廓已经留下了——落点间隔均匀,每一脚的深度相近。他记住了那个模式。
发卷铃声响起。监考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试卷,开始念考生须知,声音平稳,像是重复了很多次。试卷从前排往后传,梁殊拿到的时候先翻了一下页数——四页,题型和上周周老师发的那套摸底一致。他翻到第一页,在姓名栏里写下名字,然后开始读题。
第一题,关于源能适配性。他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脑中浮现的不是思考过程,而是第一印象——像是在翻到这一页的时候,“答案”就已经在目光扫到文字的那一瞬间出现在意识的边缘了。不是推导,是浮现。他写下答案,没有犹豫。第二题、第三题、**题——他的笔速不快,但他在读题的同时,那些答案像是从纸的纤维中渗出来一样自然,他只需要辨认,而不是寻找。
他写到第五题的时候停了下来。这道题是关于“源能回路与异能类型适配性的理论模型”的,答案的选项之间有微妙的差异,但其中一项和他上周在82页看到的那段注释有关——那一段被铅笔画过又擦掉的文字。他记得那行字的内容结构,不是原文,是它的组织形式,像是把一段复杂的表述简化成了更容易理解的结构,然后被擦掉了大半,只留下那道浅痕作为坐标。他选了那个选项,继续往下写。
他写完**页的时候,离交卷还有大约十五分钟。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余光扫过考场的后门——门关着,门缝里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感觉到那个门缝的间隙处有一个正在缓慢冷却的温度残留,像是有人在那里站过一段时间,刚刚离开。那扇门没有完全闭合,留着一条大约一指宽的缝隙。他没有转头看。
交卷铃响。梁殊把试卷翻过来放好,站起来,拿起文具袋走向门口。他走过那道门缝的时候,看到门框内侧的一小块漆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用拇指按过那个位置,指甲在漆面上留下了一道痕迹,新近留下来的。他走过那道门缝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用手去碰那道压痕。但他记住了它的位置、它的朝向,以及那道弧线的角度。
中午食堂的人比平时多,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从右侧不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像是侧过头来无意中说了一句:“第五题选C,对不对?”
他偏头看了一眼——是隔壁班那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有一碗汤,像是已经吃完在等人。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隔着几排座位,看着他。梁殊没有回答,端着自己的餐盘继续往前走,找到空位坐了下来。当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那个男生的目光正在一道不易察觉的视线中缓缓移开,像是一根被风调整了角度的指针,在即将触碰到某个标记时轻轻偏转,滑向了另一个方向。他没有抬头去确认,但在那根指针偏转的间隙里,他感觉到那个男生的位置依然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回头,只是像一块不起眼的、被随手放在窗台上的石子一样,稳定地待在原处。他没有过去问。
下午的科目考完之后,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阳光已经偏西,把整条街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走进阴影的那半边,感觉到身后那道均匀的脚步声又出现了,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在同样频率的节奏里,沿着他的后跟标记往前移动。他没有回头。但他在那道脚步声的节奏里读出了某种一致性——和上午考场走廊里那串脚步声落点间距一致。那个人和他一样,刚刚考完试,没有提前交卷,现在正跟着他走出校门,保持着相同的步速。
他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走过路口、走过路灯底下、走过那家卖烤红薯的摊子时,他的感知里有一个细节正在从一块不易察觉的角落浮现出来——那道脚步声停了一下。像是有个声音正在把什么东西放进外套侧袋里。
然后脚步声重新跟上来,他侧过头,用余光看到了他刚才感知到的那个细节:一个淡蓝色的铅笔盒侧面,搭着一条没扣紧的拉链,正在随着他走动的节奏轻轻晃动。同款式的笔袋,和周一到周三连续出现在他感知范围里的那道细节一致——那道箱锁边缘的反光、桌面上被翻过的课本留下的折痕,以及窗台上那把被折好的伞,都被同一种频率收拢进了同一个轮廓的边缘。
他继续走,没有回头。他走过路灯的时候,身后那个脚步声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他下一个动作。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加快步伐。他只是走进楼门口的时候,感觉到那阵脚步声停在了街道对面的梧桐树底下,停稳了,没有跟过来。他上了楼,在楼道拐角站了一会儿。透过楼梯间的窗户,他看到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有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那个人的肩膀上切出一道柔和的光影。
梁殊没有多看。他转身上楼。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视线正在从街对面缓缓移开,像是一根被风吹偏的指针,正在慢慢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上去。
他关上门,开了灯。课本放在书桌上,笔袋里的笔已经***了,一支一支摆好在桌面上。他坐下来,翻开那本旧笔记的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不是他放的。纸面被叠了四折,边缘齐整。他打开那页纸,看到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两次都小一些,笔画之间收得更近:
“第五题是对的。”
他看完了那张纸,没有折回去,放在桌面上。然后他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叠好,夹进笔记本里,合上了。
他没有出门。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叶片,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抵达的坐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