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立秋当天,学校摄影社请我替毕业教师拍合照。
支架展开后,学生问我该站哪里。
我照例走向最边上,唐霁却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把一张写着名字的座位卡塞给我。
“主讲老师坐第一排正中,你跑边上干什么?快点,摄影师等着呢。”
我低头看了眼卡片。
许砚秋三个字印得清楚,没有谁需要让位,也没有谁因为更脆弱就能拿走它。
照片拍完,我收到了妈**信息。
她问能否在学校外的茶馆见十分钟,爸爸和哥哥都不来,江渺也不来。
我去了。
妈妈坐在靠门的位置,桌上没有礼物,只有一只拆散的四宫格。
玻璃、背板和边框分别包好,连固定照片的小卡扣都取了下来。
“我本来想扔掉。”
她把纸包推到桌子中央,“后来觉得,扔掉像是在逃避。东西是我买的,照片是我选的,把你的位置换掉也是我做的。”
她没有再说尺寸合适,也没有提江渺需要归属感。
“我照顾她,是因为她父母临终前托付过我。那几年我总怕自己做得不够,怕别人说我亏待故人的孩子。你一开口,我就觉得你在逼我承认自己没照顾好她。”
妈妈握住茶杯,声音很低:“可那是我的愧疚,不该拿你的家去填。”
我没有接话。
服务员送来两杯茶。
妈妈记得我不喝茉莉,点的是普通红茶,却没有借这个细节证明她仍是了解我的母亲。
她只是把糖罐推远,说:“我以前总觉得你能干,少照顾一点也没关系。后来才知道,能自己处理,不等于不需要家人。”
“江渺搬出去,不是我逼的。**和你哥以后也不会再找你要钱。过去那些支出能核清的都还,核不清的,我们按你记账单补。你愿不愿意联系,是你的事。”
我问她:“如果我一直不原谅呢?”
妈**手停在杯沿。
“那也是我该受的结果。”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道歉和我的回归绑在一起。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信封,里面是旧房照片墙上那五枚生锈的挂钩。
“房东验房时让我拆下来。我留着不是想让你重新挂回去,是想问你要不要自己处理。”
我把挂钩倒在掌心。
十岁那年,爸爸钉下它们时,说一个都不能少。
后来他们没有拔掉我的挂钩,只换了一只盖住它的相框,便以为我仍然在那里。
其实位置被遮住和被拿走,没有区别。
我留下其中一枚,其他四枚推回去。
妈妈眼里闪过一点期待,又很快压下去:“你想怎么用?”
“挂我自己的照片。”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会不会也挂他们。
离开茶馆前,她叫了我一声:“砚秋。”
我回头。
“以后我可以偶尔给你发消息吗?你不回也没关系。”
“可以。但别去学校堵我,也别再查我的住址。”
“好。”
我没有叫**妈,也没有跟她约下一次见面。
她坐在原位,看着我推门出去,没有追上来。
回到住处,我买的五格软木板刚送到。
它不是连体相框,也不要求每一格必须放家人。
第一格,我钉上那张修复过的满月照。
第二格放教学比赛奖章,第三格是我和唐霁的合租费用表,**格贴着新学校的座位卡。
最后一格暂时空着。
唐霁抱着投影仪从客厅经过,瞥了一眼:“歪了两毫米,要不要重钉?”
“不用。”
我把那枚从旧家带出的挂钩按进软木板。
它不在最左边,也不在正中间,只落在我伸手方便的位置。
手机亮了一下。
妈妈发来一张空白墙面的照片。
原来的四宫格已经拆掉,五个旧洞安静地留在那里。
她只写了一句:“我会记得,不催你回来填。”
我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收衣服,楼下传来孩子追逐的脚步声。
唐霁在厨房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面,我说不放葱,给我留一碗。
她应了一声,又提醒今天轮到我洗锅。
我拿起抹布走出去,经过软木板时,把那张满月照扶正了一点。
往后我的位置,不由任何一面家庭照片墙决定。
我住在哪里,和谁来往,留下哪张照片,都由我自己选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