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明远的出租屋在蓉城三环边上，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沙发是二手的，前任租客留下来的，坐上去嘎吱响，弹簧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陈若凡坐在那张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你就住这儿吧，反正我一个人住，客厅空着也是空着。”
赵明远把一串备用钥匙扔在茶几上，钥匙滑了一段撞到陈若凡的手机才停住。
“多久都行。”
陈若凡说了声谢了，手指继续在触摸板上滑动。
他在整理工作交接。名下客户资源、设计方案、供应商关系，分门别类做成表格。客户那一栏最耗时，他跟了七十多个客户，每个都有不同的偏好和习惯，每个都要写清楚。他一条一条地写，写到最后发现这个项目已经做了大半——跟客户沟通需求、跑工地量房、画了六版草图，客户最喜欢第三版，说“有家的感觉”。他本来打算下周去签正式合同的。现在去不了了。
三页表格。每个客户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注意事项。有的写着“偏好现代简约，不喜欢欧式繁复线条”，有的写着“**有过敏性鼻炎，材料必须零**”，还有的写着“家里养了两只猫，设计方案需预留猫爬架位置”。最后一条备注写的是：“王姐喜欢在方案沟通时喝茶，建议提前准备普洱。她老公做建材的，可以发展为长期合作。”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点了发送。
温语桐收到邮件时正在开会。手机屏幕亮了，她瞥了一眼发件人，手指顿了一下。她点开附件，三页密密麻麻的表格铺满屏幕。她从头往下翻，翻到最后一个客户备注时，手指停了很久。普洱茶。她从来不知道王姐喜欢喝普洱茶。她也不知道王姐的老公是做建材的。这些事以前都是陈若凡在记，她只需要在签合同的环节出现，微笑，握手，说合作愉快。
她关掉表格，给陈若凡发了条消息。
“若凡，你不用这样的。你交接的这些太细了，其实可以简单写写就行。”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你那些客户你自己接着做也行，我不介意的。”
还是没有回复。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消息气泡发出去，旁边显示“已读”。两个灰色的对勾，像两只闭上的眼睛。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没有回音。
陈若凡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继续整理第二份文件。设计方案汇总，三年来的所有项目，按时间顺序排列。供应商清单，每个材料的品牌、型号、单价、交货周期。他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分门别类放进共享文件夹里。温语桐那边需要什么，自己去找就行了。
赵明远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出来，递给他一罐。
“你真不要股份？当初工作室是你一手做起来的，客户是你跑的，设计是你画的，温语桐就负责签个字盖个章。现在你说走就走，一分钱不要？”
陈若凡拉开易拉罐。
“不要。”
“你是不是傻？”
“要了她的钱，就欠了她的情。”
他喝了一口可乐，碳酸在舌尖上炸开。
“我不欠她的。九年，我什么都不欠了。”
第二天，陈若凡回工作室收拾最后一批东西。
他选了一个温语桐不在的时间。前台小姑娘说**出去见客户了，下午才回来。他点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工位还在，没人动过。桌上摆着显示器、键盘、一个马克杯，还有一盆绿萝。上次他走的时候浇了水，现在土还是湿的，但叶子又黄了两片。
他开始清空抽屉。最上面一层是办公用品，几支马克笔、一把美工刀、两卷纸胶带。第二层是项目资料，已经分好类装进文件袋。最下面一层拉开的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抽屉角落里有一张便签。
**的，边缘微微卷起，字迹已经褪成浅灰色。上面写着一行字——“若凡，今天开会辛苦啦，给你买了咖啡在茶水间。爱你的语桐。”她的字还是那样，圆圆的，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写田字格。便签背面粘着一小块干掉的透明胶带，那是她贴在电脑屏幕上的时候用的。
他把便签拿起来，指腹擦过那行褪色的字迹。墨水的痕迹在指尖下微微凸起，那是写字时用力留下的印痕。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多久以前写的？两年？三年？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在他桌上贴一张便签，有时候是“加油”，有时候是“辛苦了”，有时候是“今天的方案客户特别满意”。每张上面都画了一个笑脸。他攒了一抽屉，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一些，只剩这一张夹在最角落里，被时间褪了色。
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这什么东西？”
“一张便签。”
“写的啥？”
陈若凡没有回答。他把便签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你不扔？”
赵明远奇怪地看着他。
陈若凡摇了摇头。
“那是以前的她写的。”
他把便签留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没有带走。
“以前的那个她，是真的。”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若凡抱起最后一个纸箱往外走。纸箱里装着他的设计手稿和工具——一套比例尺、两把不同型号的针管笔、一块用了六年的切割垫板，垫板上的刀痕层层叠叠，每一道都是他亲手划的。这些是他唯一要带走的东西。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机响了。不是温语桐。是王姐——锦城那个高端楼盘样板间的客户。
“陈工，我王姐。上次你给我的那个方案我看了，第三版最好，我家老李也说那个有家的感觉。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陈若凡站在工作室门口，阳光从玻璃门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王姐，不好意思，我最近——”
“你是不是不做了？”
王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跟你说啊，我这人很认设计师的。你那个风格我认，你给我设计的东西我住着心里踏实。你要是换人，我可不干。”
“我会把您的项目资料交接给工作室的同事，他们会继续——”
“交接给谁？”
陈若凡沉默了两秒。
“苏慕白，新来的市场总监。他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
“什么苏慕白？我不认识。我就认你。”
王姐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让他别给我打电话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陈若凡站在门口没有动。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两个小时后，苏慕白的电话打到了王姐手机上。他自我介绍说是工作室的市场总监，陈若凡的项目以后都由他来接手。王姐说那你先发个方案过来看看。苏慕白花了两天赶了一份方案，二十几页铜版纸打印，封面上印着烫金的logo。里面有市场定位分析、空间动线规划、材质搭配建议，还夹了几张从网上下载的参考图。
王姐收到文件后打开看了第一页。然后她合上了。
“我要的是现代中式。”
她给温语桐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
“你们给我设计个KTV？”
温语桐在电话里赔笑赔不是，说一定重新做。王姐说不用重新做了，她把方案转发给了好几个业主群，让大家开开眼界。温语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挂了电话后愣了很久。
她回到工作室，推开玻璃门。苏慕白正坐在休闲区的沙发上泡咖啡，手冲壶的水流细细地画着圈。咖啡豆是他自带的，说比公司茶水间的速溶好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那个招牌微笑。
“怎么样？客户满意吧？”
“客户说像KTV。”
温语桐把打印出来的方案放在茶几上。
苏慕白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
“这个客户是不是被陈若凡惯坏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
“我做方案之前查过她的资料，一个开建材店的小老板，审美水平能有多高？她想要的那种所谓‘现代中式’，其实就是在普通装修上挂几幅山水画、摆两张红木椅子。那种风格早就过时了，我给她做的是真正的设计，是超前半步的。她看不懂很正常，需要引导。”
温语桐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份方案。封面上烫金的logo旁边，沾了一小块咖啡渍。
“回头我再改一版。”
苏慕白放下杯子，语气轻松。
“不过说实话，语桐，你之前的客户群体确实比较……接地气。以后我们要往上走，得筛选客户层级。你要相信我。”
温语桐没有接话。她的手机亮了，是王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找到陈工了。以后合作不用找我了。”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响。她站在茶水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晚霞从玻璃窗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陈若凡交接表格最后一条备注——王姐喜欢喝普洱。他记得所有客户的习惯，连每个客户的老公做什么行业都写上了。而她连王姐喜欢喝什么都不知道。她靠着茶水间的墙壁，把杯子里的水一口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