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门外传来李公甫后退助跑的脚步声。
陈夫子霍然起身。大步跨过案桌。一把拉开黑漆木门。
李公甫刹不住脚。像头蛮牛撞向门框。
陈夫子冷哼。胸口浩然气一荡。
砰。李公甫被无形气墙弹开。仰面摔在青石板上。摔得七荤八素。
许娇容越过地上的李公甫,扑进前厅。一把抱住拿着扫帚的许仙。上下检查。
“汉文!你哪儿疼?这老秀才打你哪了?”许娇容声音带哭腔。
陈夫子理了理衣袖。负手而立。恢复了私塾先生的高冷。
“许家娘子,老夫在你眼里,便是这等滥用私刑的粗鄙之人?”陈夫子声音干瘪,透着威严。
许娇容愣住。看着完好无损的弟弟,又看看倒在地上的未婚夫。
许仙赶紧挣脱姐姐的手。
“姐,夫子没打我。我在请教《论语》里的学问。”许仙举起扫帚。
陈夫子顺坡下驴。
“此子悟性极佳。老夫见猎心喜,多留他考校了几句。”陈夫子瞥了地上的李公甫一眼,“倒是这位壮士,险些拆了老夫的学堂。”
李公甫爬起来。****。满脸堆笑赔罪。
“夫子莫怪,我是个粗人,在衙门当差习惯了毛躁。得罪得罪。”
陈夫子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许仙跟着姐姐出门。回头看了陈夫子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
许家小院熄了灯。
许仙坐在床沿。点亮一盏油灯。火光昏黄。
从床底拖出破木箱。翻开底层。拿出那本泛黄的小册子。《茅山符箓》。
纸张脆薄。边缘破损严重。翻页必须极轻,稍用力就会碎成渣。
总共十几页。
安神符、驱邪符、止血符。
每道符旁边配有蝇头小楷。写着画法、走势、口诀。
许仙凑近油灯。仔细端详安神符的纹路。
两年前在保和堂门前,他曾咬破中指,用精血画过一次安胎符。代价太大。差点抽干真气。
现在他七岁。纯阳气感壮大许多。必须学会常规的制符手段。
他发现,这些符文并不是随意的线条。每一笔的转折,都对应着人体的一处穴位。整张符,就像是一幅微缩的经脉图。
研磨朱砂。铺平买来的廉价黄纸。
提笔。狼毫蘸饱朱砂。
屏息凝神。纯阳气感从丹田升起。顺着右臂经脉,往手腕涌。
气流冲入手腕。受阻。
毛笔是凡物。无法承载纯阳气。气流在笔杆处溃散。
许仙咬牙。强行推气。
落笔。
笔尖触碰黄纸。朱砂在粗糙的纸面上拖拽。
按照书上的走势。转折。勾勒。收笔。
一张安神符画完。
黄纸安安静静躺在桌上。朱砂红得刺眼。毫无反应。
死符。
许仙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再铺一张。
调息。运笔。
失败。
整整一个时辰。画了二十张。全废。
真气耗损过半。经脉隐痛。
许仙放下笔。盯着满桌废纸。
方法不对。气机无法通过凡物笔墨留存在纸上。这本残卷只记录了形,未记录神。
初一。
西湖断桥。晨雾浓重。
吕洞宾准时出现。依旧是那身破道袍。
许仙从怀里掏出一叠废弃的黄纸。递过去。
“师傅,我画不出。”许仙坦白。
吕洞宾接过黄纸。翻了两张。眉头挑起。
“茅山的路子?”老头看向许仙。
许仙将父亲透露的家族渊源和盘托出。茅山弃徒的后代。传下这本残缺符箓。
吕洞宾听完,大笑出声。笑声震得西湖水面泛起波纹。
“你爹倒是个实诚人。茅山那些牛鼻子,最重规矩。弃徒的后代,能留本残卷已是法外开恩。”
老头把手里的废纸揉成团。随手一抛。
纸团落入湖水。沉底。
“符箓,不是画画。”吕洞宾转过身,面对西湖,“你以为依葫芦画瓢,弄点朱砂黄纸,就能请神驱邪?”
许仙虚心求教:“请师傅指点。”
“茅山的符,讲究借天地之力。但你体内的真气,量太少。笔墨纸张皆是凡俗之物。气过不去,画出来的自然是死物。”
吕洞宾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不用朱砂。不用毛笔。
老头指尖在半空划动。动作极慢。
空气被指尖划破。留下一道清晰的金色轨迹。
金光凝而不散。在半空勾勒出一个繁复的符文。
周围的晨雾被金光驱散。温度骤升。
吕洞宾左手一翻。掌心多了一张空白黄纸。
金色的符文往下一落。砸进黄纸。
呼。
黄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芒。悬浮在吕洞宾掌心。
“这叫以气御笔。”吕洞宾把金芒捏碎。金光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晨风。“真正的符,不需要朱砂。气到了,万物皆可为符。”
老头拍掉手上的灰。
“等你什么时候能让符纸发光,就算入门了。”
许仙盯着吕洞宾空空如也的手掌。
那团金芒带来的压迫感,深深印在脑海里。
差距太大了。
自己还在纠结怎么把气灌进毛笔。老头已经能虚空凝符。
回家。
许仙未气馁。反倒被激起了斗志。
差距大,说明天花板高。
接下来的半个月。
白天在陈夫子的私塾里,他一心二用。表面背《论语》,暗地里运转纯阳气感。
陈夫子察觉到了。老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讲课时,刻意释放浩然正气,给许仙当磨刀石。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前厅里暗中较劲。
陈夫子讲到“威武不能屈”时,胸口白光大盛。浩然气化作无形重压,席卷全场。
前排的王二狗冷得打了个喷嚏。裹紧了单衣。
许仙端坐在最后排。丹田纯阳气疯狂运转,硬抗这股重压。额头渗出细汗。
陈夫子看着许仙苦苦支撑的样子,嘴角拉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随即收回浩然气。
许仙长出一口气。经脉里的纯阳气经过这种高压锤炼,变得更加凝实。
夜里。许仙盘腿坐在床上。死磕吐纳。
吕洞宾教的呼吸法,被他运用到极致。
丹田里的真气团,从龙眼大小,逐渐膨胀。
经脉被一次次拓宽。痛感减弱。气流运转越来越顺畅。
十五。夜。
月光透过窗棂。
许仙站在木桌前。
桌上摆着一张裁好的黄纸。一碟新磨的朱砂。一支洗净的狼毫笔。
没有点灯。月光足够亮。
许仙闭上眼。
脑海里回放吕洞宾在西湖边画符的轨迹。那道虚空凝结的金光。
以气御笔。
纯阳气感在丹田内疯狂旋转。
许仙睁眼。右眼布满血丝。
提笔。蘸朱砂。
真气顺着手臂狂奔。冲入狼毫。
笔杆发出极轻的咔咔声。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木质纹理开始开裂。
管不了那么多。
落笔。
安神符。第一笔。
笔尖压在黄纸上。真气透过笔毫,硬生生砸进纸张纤维。
朱砂的颜色变了。不再是死沉的红。透出一股极淡的荧光。
转折。勾勒。
手腕极稳。气流源源不断地输出。
黄纸在颤抖。桌面在震动。
最后一笔。收尾。
许仙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真气逼入笔尖。
提笔。离纸。
咔嚓。
狼毫笔杆从中断裂。掉在桌上。
黄纸边缘泛起一圈极弱的白光,照亮了许仙布满血丝的右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