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红稠血砸落青砖。溅上许仙**脚背。
许仙顾不上擦拭。扑至床前。三指搭上许怀仁腕脉。
脉象散乱。虚浮无根。五脏六腑生机断绝。
此非寻常病灶,乃寿数将尽。
“汉文……”许怀仁喉间发出破风箱般喘息,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许仙拔出随身银针。封住父亲胸口膻中、气海几处大穴。强行锁住最后一缕游丝气息。
接着,他自怀中摸出空白黄纸。咬破指尖。以血代朱砂。
纯阳真气灌注指尖。走笔龙蛇。
安神符成。黄纸泛起微弱白光。
他将符纸贴于父亲额头。
白光刚触及许怀仁皮肤,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生机流失之势,分毫不减。
凡人寿尽,符箓无用。
许仙咬牙。转身冲出主屋。
夜风凛冽。他一路狂奔。直奔西湖断桥。
八岁孩童,脚下生风。纯阳真气催动至极限。
半个时辰路程,缩短至一刻钟。
断桥空无一人。湖水拍打石台。
许仙双膝砸在青石板上。
“师父!”
空旷湖面回荡童音。
无人应答。
“求师父现身!”许仙额头重重磕下。石板磕出闷响。
连磕三个头。额头破皮,鲜血渗出。
湖面泛起微光。一缕清风卷过。
吕洞宾着青布道袍,立于桥头。神色少有的严肃。
“大半夜吵闹,成何体统。”
许仙仰起脸。额头带血。“我父将死。求师父救命。”
吕洞宾目光扫过许仙脸庞。掐指推算。
老头叹气。跨前一步。单手提起许仙。
缩地成寸。
眼前景物模糊。再看清时,已回许家主屋。
许怀仁躺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额头血符已成灰烬。
吕洞宾走到床前。手指悬于许怀仁眉心上方三寸。
停顿三息。收回手。
老头摇头。
“油尽灯枯。非人力可救。”
许仙喉咙滚动。“您是神仙。神仙也救不了?”
“神仙亦在天道中。”吕洞宾负手而立,语调平缓,“他五脏俱损,阳寿已尽。强行**,便是逆天改命。且不说为师有无此等通天手段,便是有,你父凡夫俗子,承受不住逆天反噬。顷刻便会魂飞魄散。”
许仙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一点办法都无?”
吕洞宾垂眸看他。“生死有命。他阳寿,只剩七日。你若有孝心,便好好陪他走完这最后七日。”
许仙死盯床铺上枯瘦如柴的父亲。
修仙三年。引气入体。通脉画符。
遇上至亲生死关头,这身道法连一味草药都不如。
无力感啃噬五脏六腑。
吕洞宾身影渐淡。留下一句飘渺之音:“修道先修心。堪破生死,方能入道。”
屋里重归死寂。
隔壁传来许娇容惊慌失措的呼喊。她听闻动静,披衣赶来。
推开门,见满地鲜血,许娇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捂嘴痛哭。
许仙上前,搀扶起姐姐。
“姐,别哭。爹还能撑七天。”
许娇容不信。只当弟弟年幼胡言乱语。
次日清晨。
李公甫提着两包草药匆匆赶来。
“娇容,我托县衙兄弟去城东保和堂抓的。”李公甫将药包塞进许娇容手中,抹去额头汗水,“王大夫说,这药能吊住一口气。”
许娇容红着眼眶,转身去灶房煎药。
许仙接过药渣检视。
人参须、黄芪、附子。皆是虎狼之药。
“李大哥,这药不能吃。”许仙将药渣扔进泔水桶。
李公甫愣住。大步跨进灶房,一把揪住许仙衣领。
“汉文你疯了?这是救命药!”
许仙直视李公甫双眼。“爹虚不受补。吃这药,活不过今晚。”
李公甫咬牙,拳头举起又放下。
“你懂什么医理!保和堂王大夫行医三十年,难不成还不如你个八岁小儿?”
许仙推开李公甫的手。
“我懂。”许仙语气平淡,“王大夫开这药,只为推脱责任。药吃死人,他大可推说病入膏肓。爹的命,只剩七日。我算过。”
李公甫被许仙眼底的冷静震住。
这绝非八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许娇容端着空碗走来,听到对话,眼泪再次决堤。
“汉文,你别胡说。爹会好起来的……”
许仙沉默。转身走入主屋。
接下来的七日。
许仙未去私塾。未去采药。也未再打坐吐纳。
他搬了张矮凳,日夜守在许怀仁床前。
许娇容每日熬煮清粥,一勺一勺喂进许怀仁嘴里。
多半会顺着嘴角流出。
许怀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多数时候陷入昏睡。偶尔睁开眼,目光涣散。
第五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床头。
许怀仁奇迹般睁大双眼。脸上泛起异样红润。
回光返照。
他偏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许仙。
许仙端着温水,用棉签沾湿父亲干裂嘴唇。
许怀仁抬起枯瘦右手。抓住许仙手腕。
力道竟比前几日大出许多。
“汉文……”
“爹,我在。”
许怀仁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爹这辈子……考不出功名……没出息……”
许仙反握住父亲的手。“您教我识字做人,是天底下最好的爹。”
许怀仁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爹有你……很知足。”
他目光转向站在门边抹眼泪的许娇容。
“娇容……”
许娇容扑到床前。泣不成声。“爹。”
“**走得早……你拉扯弟弟……受苦了。”许怀仁视线重新落回许仙脸上,“汉文,你比爹强。你将来……定有出息。要照顾好你姐……她不容易……”
许仙重重点头。“我发誓。绝不让姐姐受半点委屈。”
许怀仁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红晕褪去。重归灰败。
双眼缓缓合上。再度陷入昏睡。
第七日夜。
钱塘县下起绵绵秋雨。
雨滴砸在青瓦上,发出细碎声响。
屋内点着一盏如豆油灯。
许仙跪在床前。握着父亲右手。
子时刚过。
许怀仁身躯微震。双眼陡然睁开。死盯帐顶。
嘴唇剧烈翕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
似有千言万语要交代。
许仙凑近。“爹,您说。我听着。”
许怀仁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许仙手背。指甲掐入肉中。
一息。
两息。
攥紧的手指陡然松开。无力垂落床沿。
喉间咕噜声戛然而止。
双眼圆睁。瞳孔涣散。
气息断绝。
许娇容凄厉哭喊声划破雨夜。
许仙跪在原地。任由父亲渐渐冰凉的手从掌心滑落。
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自诩两世为人,修道奇才。
此刻,他只是一名痛失生父的八岁稚童。
他终于明白。
修仙求长生,纯属虚妄。
若连至亲皆护不住,活上千年万年,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力量。
需要更强的力量。
强到足以逆转生死,强到足以将所有在乎之人护在羽翼之下。
他不要堪破生死。他要掌控生死。
三日后。
城外乱葬岗旁的一处荒坡。
许怀仁下葬。
秋雨未停。细密如针。
李公甫穿着蓑衣,帮着几个雇来的汉子填土。
许娇容披麻戴孝。跪在泥泞中。哭得几度昏厥。
许仙一身粗布孝服。立于坟前。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看着黄土一铲一铲倾泻。砸在薄皮棺材上。发出沉闷回响。
泥土逐渐掩盖木纹。堆砌成一个新坟包。
李公甫上前。将一块粗糙木碑钉入土中。
一把油纸伞撑在许仙头顶。挡住秋雨。
陈夫子着素衣,立于许仙身侧。
老秀才目光扫过墓碑。叹息。
“你父生前,最盼你考取功名。”陈夫子压低嗓音,“县学那边,老夫已打点妥当。等两年后,你直接入学。”
许仙未转头。“多谢夫子。”
陈夫子察觉异样。
孩童体内,纯阳真气如脱缰野马,疯狂撞击经脉。
周遭雨滴,尚未触及许仙衣角,便被无形气机弹开。
陈夫子心惊肉跳。
八岁孩童,真气外放。此等修为,已超寻常道门长老。
“汉文,静心。”陈夫子低喝,“真气逆流,会废了根基!”
许仙充耳不闻。
视线越过新坟。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纯阳真气在经脉中疯狂游走。冲刷四肢百骸。
他右手探出。接住几滴冰冷秋雨。
五指收拢。
雨水自指缝挤出。滴落泥土。
